【異世界之我的奮鬥】（4-5上）book18.org
作者：擰巴人愛寫擰巴文book18.org
第四章 人情（上）book18.org
第一節 救人book18.org
回到黑石村時，夜已經深了。book18.org
村口的狗叫了幾聲，認出趕車的人，又縮回牆根。牛車慢慢駛進院子，車軸吱呀作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楚。book18.org
賴秉安跳下車，先去關門。book18.org
賴秉恆坐在車轅上，懷裡仍抱著那個錢袋。book18.org
一路回來，他摸過許多次。隔著布，能摸到金幣堅硬的邊緣，沉甸甸地壓在腿上。book18.org
直到牛停下來，他才像是終於回過神。book18.org
「哥。」book18.org
賴秉安壓低聲音。book18.org
「錢先放好。」book18.org
賴秉恆點點頭。book18.org
兄弟二人卸下東西，喂過牛，又把車推到屋檐下。誰都沒有提白日裡的事。book18.org
進屋以後，賴秉恆將錢袋放進床下的木箱，蓋好箱蓋，又伸手往裡推了推。book18.org
原本想著數一遍。book18.org
可剛坐到床沿，疲倦便涌了上來。book18.org
他連外衣都沒來得及脫好，便倒在床上睡著了。book18.org
第二天，院裡的哭聲將他驚醒。book18.org
「賴大哥！」book18.org
「求你救救孩子吧！」book18.org
賴秉恆猛地坐起身。book18.org
錢箱還在床下。book18.org
屋裡也沒有旁人。book18.org
哭聲從門外傳來，一聲緊接著一聲。book18.org
他胡亂穿好鞋，推門出去。book18.org
院中站著兩戶人家。book18.org
都是他認得的人。book18.org
平日見面還能說笑的幾個長輩，此刻臉色灰敗。其中一名婦人跪在地上，緊緊抓著父親的衣袖，怎麼也不肯鬆手。book18.org
賴山正彎腰扶她。book18.org
「先起來。」book18.org
「人還沒救回來，你們先把自己哭倒了，怎麼辦？」book18.org
旁邊的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book18.org
「昨夜送來的。」book18.org
「說兩個孩子在他們手裡，讓我們拿錢贖。」book18.org
賴秉恆腳步一頓。book18.org
兩個發小。book18.org
昨日分別時，他已經勸過他們。book18.org
回家。book18.org
別再去。book18.org
他望著那封信，一時說不出話。book18.org
賴山接過去，低頭看完。book18.org
「錢送了嗎？」book18.org
「送了。」book18.org
男人的聲音發抖。book18.org
「家裡能拿出來的，還有孩子昨日帶回來的，都湊上了。」book18.org
「可今早又來了人，說那些只是頭一筆。」book18.org
另一名婦人哭著接過話：book18.org
「還要二十枚金幣。」book18.org
「不交，就不放人。」book18.org
院子裡靜了一瞬。book18.org
賴秉安也從屋裡出來，聽見這句話，臉上的睡意頓時沒了。book18.org
賴山抬頭，看向兄弟二人。book18.org
「你們跟我進來。」book18.org
……book18.org
房門關上。book18.org
賴山在桌邊坐下，沒有先罵人。book18.org
他只是望著賴秉恆。book18.org
「從頭說。」book18.org
「別挑著說。」book18.org
賴秉恆站了一會兒，終於開口。book18.org
從認識柳氏，到幾次送糧。book18.org
從發現假髮的生意，到找人收頭髮、試著製作。book18.org
再到進入叛軍營寨，談價，交貨，拿錢。book18.org
父親偶爾問一句。book18.org
什麼時候去的。book18.org
誰帶的路。book18.org
見過什麼人。book18.org
對方說過什麼話。book18.org
問得都很細。book18.org
賴秉安幾次想插話，最後也只是補上哥哥遺漏的地方。book18.org
等說完，賴秉恆回屋取出錢袋，放在桌上。book18.org
金幣落下時，隔著袋子發出一陣悶響。book18.org
「爹，這是昨日掙的。」book18.org
賴山解開袋口。book18.org
裡面滿滿都是金幣。book18.org
賴秉安看著父親的臉，等他開口。book18.org
可賴山沒有露出喜色。book18.org
他撥開上面幾枚金幣，看了一眼，便重新系好袋口。book18.org
「我知道你們在外面跑生意。」book18.org
「假髮這件事，我卻是今日才知道。」book18.org
賴秉恆低下頭。book18.org
賴山沒有接著責問，只拿起那封勒索信，又看了一遍。book18.org
賴秉安忍不住問：book18.org
「爹，要不把錢拿過去？」book18.org
「他們已經收過一回。」book18.org
賴山將信放下。book18.org
「錢再送去，人就一定出來？」book18.org
弟弟不說話了。book18.org
賴秉恆看著父親。book18.org
「您知道那個地方？」book18.org
賴山沉默片刻。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那裡有幾個舊相識。」book18.org
兄弟二人都抬起了頭。book18.org
父親平日提起年輕時的事情，總是說得不多。book18.org
哪年當兵，走過哪些地方，家裡人知道一些。book18.org
至於在外頭認識過誰，又曾與什麼人一起出生入死，往往問到最後，也只得到一句「都是過去的事」。book18.org
賴山站起身，從牆角取下那把多年沒有動過的佩刀。book18.org
刀鞘上積著灰。book18.org
他用布擦了擦，檢查過系帶，才掛到腰間。book18.org
「這些年，我托商隊給他們送過些東西。」book18.org
「酒，茶葉，臘肉。」book18.org
「他們也回過山貨和皮子。」book18.org
賴秉恆想起逢年過節，父親確實會另外包出幾份東西，交給過路的熟人。book18.org
他以前沒有細問。book18.org
只當是尋常走動。book18.org
賴山將信收入懷裡。book18.org
「秉恆跟我去。」book18.org
「秉安留在家裡，把車準備好。若要接人，再叫你。」book18.org
賴秉安點頭。book18.org
賴秉恆卻問：book18.org
「能救出來嗎？」book18.org
父親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先去見人。」book18.org
「沒見到以前，誰也別把話說滿。」book18.org
……book18.org
峽谷里的營寨，與昨日相比並沒有什麼變化。book18.org
寨門仍舊關著。book18.org
木牆上站著持械的守衛。book18.org
遠處有人劈柴，有人牽著牲口穿過營地，一切照舊。book18.org
賴秉恆卻覺得，這條路比上一次難走得多。book18.org
前一次，他懷裡揣著貨樣和算盤。book18.org
這一次，父親懷裡裝著一封催命的信。book18.org
到了寨門前，賴山沒有大聲叫嚷。book18.org
他報出名字，請守衛進去通傳。book18.org
守衛打量了父子二人幾眼，轉身進寨。book18.org
等候的時候，賴秉恆一直盯著門縫。book18.org
父親卻站得很穩。book18.org
只是手指偶爾按一下腰間的刀鞘。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寨門重新打開。book18.org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出來。book18.org
他先看見賴山，腳下忽然一停。book18.org
隨後，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笑。book18.org
「老賴？」book18.org
賴山也笑了一下。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男人走近，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記。book18.org
「多少年了？」book18.org
「你還知道親自來！」book18.org
兩人抱了抱。book18.org
動作不重，卻都沒有立即鬆手。book18.org
賴秉恆站在旁邊，忽然覺得眼前的父親有些陌生。book18.org
那張平日總在算糧價、問農活的臉，此刻像是回到了另一個年月。book18.org
男人轉過頭，看向他。book18.org
「你兒子？」book18.org
「長子，秉恆。」book18.org
「這麼大了。」book18.org
男人上下看了看，側身讓開路。book18.org
「進去說。」book18.org
屋裡擺設簡單。book18.org
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邊放著兵器。book18.org
男人叫人倒水，又揮手將旁人支開。book18.org
「說吧。」book18.org
「你這人，沒事不會忽然來找我。」book18.org
賴山沒有繞彎子。book18.org
他取出那封信，放到桌上。book18.org
「村裡兩個孩子。」book18.org
「家裡已經給過錢，今早又收到口信。」book18.org
男人展開信。book18.org
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book18.org
「人還在這裡？」book18.org
「他們家裡是這麼說的。」book18.org
男人將信壓到桌上，朝門外喊了一聲。book18.org
很快，一名小頭目走進來。book18.org
看見桌上的信，臉色便變了。book18.org
男人盯著他。book18.org
「昨日的錢，是不是已經收了？」book18.org
「收……收了。」book18.org
「那這二十枚金幣，誰叫你去要的？」book18.org
小頭目嘴唇動了動。book18.org
沒有答出來。book18.org
男人一巴掌拍在桌上。book18.org
水碗猛地一跳。book18.org
「借我的名頭收第二回錢？」book18.org
小頭目立即低下頭。book18.org
「我問你話！」book18.org
「是下面的人……」book18.org
「下面的人收，你不知道？」book18.org
屋裡安靜下來。book18.org
賴秉恆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book18.org
男人指了指門外。book18.org
「人帶來。」book18.org
「錢取來。」book18.org
「少一樣，你自己掂量。」book18.org
小頭目退了出去。book18.org
男人坐回椅子上，臉色仍舊不好看。book18.org
賴山沒有趁勢追問，也沒有道謝。book18.org
他只是坐著等。book18.org
又過了一陣，兩個發小被帶進來。book18.org
臉色蒼白，衣服皺得不成樣子，走路時腳步發虛。book18.org
賴秉恆站起來，先看他們的手腳，又看臉上。book18.org
沒有明顯的傷。book18.org
其中一個看見他，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低下頭。book18.org
另一個眼眶一紅，險些哭出來。book18.org
桌上又放下一隻錢袋。book18.org
男人朝賴山推了推。book18.org
「帶回去。」book18.org
「讓他們家裡點清楚。」book18.org
賴山這才起身。book18.org
「謝了。」book18.org
男人擺手，目光落到兩個年輕人身上。book18.org
「這地方，你們以為來過一回，便熟了？」book18.org
兩人都不敢抬頭。book18.org
「往後別再往這裡鑽。」book18.org
他說完，轉向賴山，聲音低下來。book18.org
「我今天能把人交給你。」book18.org
「下回再出事，可未必還這麼湊巧。」book18.org
賴山點頭。book18.org
「我明白。」book18.org
臨走時，男人將他送到門口。book18.org
「你那些年送來的酒和臘肉，我都記著。」book18.org
賴山笑了笑。book18.org
「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book18.org
「值不值錢，我知道。」book18.org
男人停了一下。book18.org
「這回算還你一份人情。」book18.org
「回去吧。」book18.org
賴山向他抱拳，帶著三個年輕人出了寨門。book18.org
……book18.org
回程走了很久，兩個發小始終不說話。book18.org
到了岔路口，賴山讓他們先到前面的樹蔭下歇息，自己與賴秉恆落後幾步。book18.org
賴秉恆終於問：book18.org
「爹，那位到底是什麼人？」book18.org
「從前一個連里的兄弟。」book18.org
「後來呢？」book18.org
「後來我退了，回家種地。」book18.org
賴山望向山路。book18.org
「他沒回來。」book18.org
賴秉恆想再問，父親卻沒有繼續往下說。book18.org
風從谷口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味。book18.org
走了一陣，賴秉恆低聲道：book18.org
「我還以為，這次拿錢就能解決。」book18.org
「拿錢做買賣，有價便能談。」book18.org
賴山說道。book18.org
「可人扣在別人手裡，你拿著錢，也得看人家願不願意認帳。」book18.org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book18.org
「認識的人，不必日日來往。」book18.org
「能記著，就記著些。」book18.org
「別等真有事了，才想起來問人家住在哪裡。」book18.org
賴秉恆點頭。book18.org
前面的兩個發小看見他們過來，立即站了起來。book18.org
四個人繼續往黑石村走。book18.org
夕陽從山後落下，將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book18.org
誰也沒有回頭。book18.org
遠處山巔上，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人影站了片刻。book18.org
直到山路上的幾個人轉過彎，消失不見。book18.org
那人才轉身，隱入林間。book18.org
第二節 第一桶金book18.org
人帶回村裡時，兩戶人家的大人都等在路口。book18.org
先是有人喊了一聲。book18.org
隨後，幾個人一起迎了上來。book18.org
婦人抱住兒子，摸他的臉，摸他的肩，一邊問傷在哪裡，一邊哭。book18.org
男人站在旁邊，抬起手想打。book18.org
手舉了半晌，最後卻只落在兒子的後背上。book18.org
「回來就好。」book18.org
「先回家。」book18.org
退回的錢也交了回去。book18.org
有人想分出一些送給賴山，被他按住了錢袋。book18.org
「先把家裡日子過下去。」book18.org
「孩子看緊些。」book18.org
好容易送走幾戶人家，院子裡才重新安靜。book18.org
賴秉安早把飯熱過一遍。book18.org
看見父兄回來，他先迎上去問了幾句，得知人沒事，才長長鬆了口氣。book18.org
當晚，一家人圍坐在桌前。book18.org
那袋金幣再次被取出來。book18.org
這一次，終於有空清點。book18.org
賴秉安將金幣一枚枚排開。book18.org
燈光落在上面，映得他的指尖都像沾了金色。book18.org
他數過一遍，又數一遍，嘴角忍不住往上翹。book18.org
「哥。」book18.org
「咱們是不是發財了？」book18.org
賴秉恆坐在對面，看著那些金幣。book18.org
昨日抱著錢袋回來時，他也這樣想過。book18.org
可今日從營寨里接出兩個發小，再看這筆錢，心裡已經多了些說不清的滋味。book18.org
「先扣本錢。」book18.org
他將帳冊拿過來。book18.org
買頭髮花了多少。book18.org
製作花了多少。book18.org
路上車馬、糧食、人手，又花了多少。book18.org
一筆筆對過，剩下的仍是一筆從前難以想像的錢。book18.org
賴秉安看了看帳，再看金幣。book18.org
「那也不少。」book18.org
母親坐在一旁，一直沒有伸手。book18.org
等數目核清，才將裝錢的布袋重新理好。book18.org
賴山端著茶碗，許久沒有說話。book18.org
賴秉安等不住了。book18.org
「爹，要不添頭牛？」book18.org
「家裡那輛車也該修了。」book18.org
「屋頂不是還漏嗎？」book18.org
母親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錢還沒收回袋子，你已經替它們找好去處了。」book18.org
賴秉安笑了笑，不說話了。book18.org
賴山放下茶碗。book18.org
「牛可以買。」book18.org
「車也要修。」book18.org
「剩下的，我想買地。」book18.org
賴秉恆抬起頭。book18.org
「現在？」book18.org
「就是現在。」book18.org
「可外面到處都在賣。」book18.org
「所以便宜。」book18.org
賴山將茶碗往旁邊推了推，望向兄弟二人。book18.org
「你們知道家裡最早那些田，怎麼來的嗎？」book18.org
賴秉安搖頭。book18.org
賴秉恆隱約聽過，卻並不清楚。book18.org
「我退伍那年，領過一筆錢。」book18.org
賴山說。book18.org
「按平常的地價，也買不了多少。」book18.org
「可那年也亂。」book18.org
「有人賣田，有人賣鋪，連莊園都有人脫手。急著走的人，只想換成能帶在身上的錢。」book18.org
他說到這裡，伸手撥正了一枚壓在帳冊邊上的金幣。book18.org
「我那時沒走。」book18.org
「拿著錢，一處處看。」book18.org
「後來仗停了，人回來了，地價也慢慢漲了回去。」book18.org
賴秉安聽得認真。book18.org
「咱們家就是那時候買的？」book18.org
「最早那一批，是。」book18.org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book18.org
賴秉恆看向窗外。book18.org
天已經黑了，院門也已經關好。book18.org
今天白日裡，他還在那座營寨中，看著別人的臉色等人被帶出來。book18.org
父親說的辦法，他懂。book18.org
前世也聽過許多類似的話。book18.org
別人恐懼的時候，往往會留下便宜的東西。book18.org
可便宜，不等於危險已經過去。book18.org
他低聲問：book18.org
「要是這回亂得更久呢？」book18.org
賴山沒有立即回答。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才道：book18.org
「所以不能只看地價。」book18.org
「水路通不通，田還能不能種，離咱們近不近，都得看。」book18.org
「隔得遠，照應不到的，不買。」book18.org
賴秉恆點頭，卻沒有完全放下心。book18.org
父親有父親經歷過的年月。book18.org
可眼下這場仗，會不會沿著相同的路結束，他不知道。book18.org
母親將錢分成幾處。book18.org
「過日子的，不能動。」book18.org
「糧種和工錢，也先留出來。」book18.org
賴山沒有反對。book18.org
剩下那一份，才重新裝進袋子。book18.org
第二天，父子三人趕車去了鎮上。book18.org
……book18.org
集市冷清了許多。book18.org
往日沿街叫賣的小販少了，抱著地契等買主的人卻多起來。book18.org
有人坐在茶鋪門口。book18.org
有人蹲在路邊。book18.org
遠遠看見賴山，便立刻起身迎過來。book18.org
「老賴，看看地？」book18.org
對方捧著一捲地契，先說位置，再說水源，說完便報了價。book18.org
「二十畝水田。」book18.org
「去年一畝六枚銀幣，如今三枚就賣。」book18.org
賴山沒有接地契。book18.org
他問了幾句田的情況，搖搖頭，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那人立即跟上。book18.org
「兩枚半。」book18.org
「都是熟田，渠也是好的。」book18.org
賴山仍沒停。book18.org
「兩枚！」book18.org
聲音已經有些急。book18.org
賴秉安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賴秉恆卻看著父親。book18.org
父親的腳步不快，似乎並沒有刻意拖著對方，只是仍在往集市裡面走。book18.org
那人追出十幾步，終於壓低聲音。book18.org
「一枚半。」book18.org
「老賴，一家人等著走呢。」book18.org
賴山這才停下，問：book18.org
「地租收過沒有？」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有沒有抵給別人？」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界石還全？」book18.org
「都在，你不信，可以去看。」book18.org
賴山點點頭，卻仍沒有答應。book18.org
那人盯著他，咬了半晌牙。book18.org
「一枚。」book18.org
「一畝一枚銀幣。」book18.org
賴秉安險些出聲，被哥哥輕輕碰了一下手臂。book18.org
賴山終於伸手接過地契。book18.org
「先驗契，再去看田。」book18.org
「都對得上，就這個價。」book18.org
賣地的人連聲答應。book18.org
手續辦到午後。book18.org
田看過，界核過，字據寫好，雙方才按了手印。book18.org
賴秉恆將新契收到一起。book18.org
二十畝水田。book18.org
花的錢，比他昨日夜裡想像的還少。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賴秉安忍不住問：book18.org
「爹，您怎麼知道他還肯降？」book18.org
「他要的是能立刻帶走的錢。」book18.org
賴山扶著車轅。book18.org
「田再好，他今日帶不走。」book18.org
賴秉恆坐在旁邊，沒有接話。book18.org
他記得成交以後，那人幾乎立刻把錢裝進貼身的錢袋，連袖口的泥都顧不上拍。book18.org
賣掉二十畝田，只剩下那麼小的一袋。book18.org
可那人的神情，卻像終於卸下了一件重物。book18.org
……book18.org
接下來的日子，類似的買賣又做了幾回。book18.org
有人賣田。book18.org
有人賣牛。book18.org
有人賣果園。book18.org
也有人想把帶磨坊的小莊園一起脫手。book18.org
賴山仍舊挑。book18.org
遠的不要。book18.org
契不清的不要。book18.org
水源有爭執的，寧可放下。book18.org
但願意賣的人實在太多。book18.org
到了後來，賴家的車剛進集市，便有人迎上來，把新消息往父子三人面前送。book18.org
短短一個月，家裡的田地多了數倍。book18.org
零散的地漸漸連成片。book18.org
原本需要繞著別人田埂走的地方，如今可以重新修溝，把水引過來。book18.org
流民也開始找上門。book18.org
最先只是幾戶。book18.org
聽說這裡肯給飯，肯讓人留下幹活，後面便又來了更多的人。book18.org
賴山讓管事逐一問清。book18.org
從哪裡來。book18.org
家裡幾口人。book18.org
會做什麼。book18.org
只要肯做事，便儘量安排。book18.org
青壯下田、修渠、起屋。book18.org
婦人幫著做飯、縫補。book18.org
老人能做些輕省活，也有地方坐下來。book18.org
孩子則跟在大人身邊，在新搭起的木屋與田埂之間跑來跑去。book18.org
賴秉安忙得腳不沾地。book18.org
一會兒去分農具，一會兒去灶房問夠不夠吃，轉頭又被人叫去幫著搬木料。book18.org
賴秉恆手裡的帳冊，也越來越厚。book18.org
多少人吃飯。book18.org
多少糧食作種。book18.org
哪片地先翻，哪條渠先修。book18.org
買下來的田，不會因為契上換了名字，便自己長出糧食。book18.org
有一回，他算到深夜，燈油都快盡了。book18.org
父親進來，看了一眼桌上的帳。book18.org
「怎麼樣？」book18.org
賴秉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book18.org
「地是便宜。」book18.org
「買回來以後，樣樣都要錢。」book18.org
賴山笑了。book18.org
「現在知道為什麼得留本錢了？」book18.org
賴秉恆也笑了一下。book18.org
第二日清晨，他照舊去了田邊。book18.org
薄霧還沒有散。book18.org
耕牛緩慢地往前走，犁頭翻起濕潤的泥土。新修的溝渠里有細細的水流，一名農夫蹲下來，用手撥開堵在渠口的草根。book18.org
遠處灶房升起炊煙。book18.org
幾個孩子提著空桶，從田埂上跑過去，被大人喝了一聲，才放慢腳步。book18.org
賴秉恆站在那裡，看了很久。book18.org
昨日帳上的那些數字，在眼前變成了田、屋、牛和人。book18.org
疲倦似乎也輕了一些。book18.org
賴山從另一頭走來，褲腳沾滿泥。book18.org
賴秉安跟在後面，手裡抱著一捆用來補籬笆的木條，邊走邊埋怨哥哥把自己支使得團團轉。book18.org
父子三人在田邊碰了頭。book18.org
談的是今日的活。book18.org
哪塊田還缺人。book18.org
牛該換到哪裡。book18.org
灶房裡的糧食夠不夠撐到下一次採買。book18.org
說著說著，三人臉上都露出了些笑意。book18.org
他們覺得，事情正在一點點變好。book18.org
再忙一陣。book18.org
等地種下。book18.org
等糧食收回來。book18.org
這座新置起來的莊園，總能慢慢站穩。book18.org
同一日，一匹驛馬離開縣衙。book18.org
騎手懷中裝著蓋印的公文。book18.org
上面寫著賴家的名字。book18.org
也寫著一個他們尚不知道的數目。book18.org
兩千人。book18.org
第四章 人情（下）book18.org
第三節 徵兵令book18.org
驛馬進村時，賴秉恆正在田邊。book18.org
新開的溝渠還差最後一段。book18.org
兩名農夫站在泥水裡，將堵在渠口的石頭一點點搬開。賴秉安抱著一捆木樁跑過來，鞋上全是泥，剛放下東西，便聽見身後有人喊。book18.org
「賴家的人在哪兒？」book18.org
兄弟二人同時回頭。book18.org
騎手沒有下馬。book18.org
他掃了一眼田地和新搭起來的木屋，從懷裡取出公文。book18.org
「賴秉恆接令。」book18.org
賴秉恆走過去。book18.org
公文上的印還很清楚。book18.org
他展開，從頭看到尾。book18.org
又看了一遍。book18.org
徵召兵員，兩千人。book18.org
十五日內集結，赴主城聽調。book18.org
賴秉安湊近。book18.org
「多少？」book18.org
賴秉恆沒出聲。book18.org
弟弟自己看清了，猛地抬頭。book18.org
「兩千？」book18.org
「你是不是送錯了？」book18.org
騎手指了指公文上的名字。book18.org
「縣衙簽發。」book18.org
「有疑問，去縣衙問。」book18.org
賴山也已經從另一頭趕了過來。book18.org
他接過公文，看了一遍，原本因勞作泛紅的臉漸漸沉下來。book18.org
送信的人讓他們簽收，收好回執，便撥轉馬頭走了。book18.org
田裡的水仍在流。book18.org
有人扛著鋤頭過來，見父子三人都站著，又默默停在幾步之外。book18.org
賴山將公文折好。book18.org
「備車。」book18.org
……book18.org
縣令沒有讓他們在堂外久等。book18.org
父子三人進去時，桌上已經擺了兩本冊子。book18.org
賴秉恆把公文放下。book18.org
「大人，我們家出不了兩千人。」book18.org
縣令抬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又望向賴山。book18.org
最後，伸手將其中一本冊子推過來。book18.org
「先看吧。」book18.org
賴秉恆翻開。book18.org
最前面幾頁，記著賴家原有的田產。book18.org
再往後，是近來買下的地。book18.org
他認得其中幾筆。book18.org
有的契還是他親手收的。book18.org
可繼續往後翻，便不對了。book18.org
張家莊。book18.org
王家堡。book18.org
李家村。book18.org
幾十戶人家的兵額，一筆筆暫掛在賴家名下。book18.org
他翻得越來越慢。book18.org
賴秉安站在旁邊，看清其中一處莊園的名字，忍不住開口：book18.org
「這家昨天還派人出來買糧！」book18.org
「怎麼也算到我們頭上？」book18.org
縣令沒有接話。book18.org
賴秉恆按住冊頁。book18.org
「地契沒轉給我們。」book18.org
「地契沒變。」book18.org
縣令低聲說。book18.org
「只是兵額暫掛。」book18.org
賴秉安氣笑了。book18.org
「田是他們的，糧是他們的，人讓我們出？」book18.org
賴山抬手，止住弟弟。book18.org
他沒有坐。book18.org
「賢侄。」book18.org
「你父親與我的交情，你知道。」book18.org
「今天我來，不求你替我們免掉該出的份額。」book18.org
「可不該我們出的，總得說清楚。」book18.org
縣令垂著眼。book18.org
過了許久，才道：book18.org
「州府要人。」book18.org
「幾個縣都交不上，催令一道接一道。」book18.org
「那些莊園，有的主人已經走了，有的說佃戶逃散，還有的關著門，差役去了幾回都進不去。」book18.org
賴秉安指向冊子。book18.org
「進不去，就來找我們？」book18.org
「秉安。」book18.org
賴山叫了一聲。book18.org
弟弟閉上嘴，卻仍盯著縣令。book18.org
縣令揉了揉額角。book18.org
「這些日子，別人都在賣地，只有你們在買。」book18.org
「別人往外走，你們還在收人。」book18.org
「州府下來查冊，看見的便是這些。」book18.org
賴秉恆望著他。book18.org
「所以，誰留在這裡，誰替走掉的人出兵？」book18.org
縣令沒有回答。book18.org
這沉默已經足夠清楚。book18.org
窗外有人經過。book18.org
腳步聲從廊下過去，又遠了。book18.org
賴山慢慢拉開椅子坐下。book18.org
方才一直撐著的肩膀，也往下沉了些。book18.org
「真沒有別的辦法？」book18.org
縣令眼眶發紅。book18.org
「賴伯伯，我也只有十五日。」book18.org
「你讓我往哪裡再找兩千人？」book18.org
賴秉安轉過頭。book18.org
他不想看對方這副樣子。book18.org
先把事情壓過來，再說自己也沒辦法。book18.org
可賴秉恆已經收住了火氣。book18.org
眼前這個人不會替他們把冊子改回去。book18.org
繼續吵，只會把剩下的時間也耗掉。book18.org
他將公文重新攤開。book18.org
「兩千人的兵器，誰出？」book18.org
縣令立即取出另一份文書。book18.org
「主城。」book18.org
「各地負責徵集兵員，帶到主城以後，核籍編營，領取軍械。」book18.org
「盔甲、弓箭也在內？」book18.org
「照軍需撥發。」book18.org
賴秉恆逐字看過，又遞給父親。book18.org
賴山看完，疊起來，收入懷中。book18.org
「我們先回去。」book18.org
縣令站起身。book18.org
像是還想說什麼。book18.org
賴山卻已經往門外走了。book18.org
賴秉恆跟在後面。book18.org
到了門檻處，他忽然停下。book18.org
「那些暫掛的兵額，請留好底冊。」book18.org
縣令看向他。book18.org
「該是哪一家的，便是哪一家的。」book18.org
賴秉恆說完，跨出了門。book18.org
第四節 招兵book18.org
家裡已經備好了飯。book18.org
母親看見父子三人回來，原本正要招呼，目光落到他們臉上，聲音便停了。book18.org
賴山把公文放到桌上。book18.org
她看了很久。book18.org
「兩千人？」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book18.org
賴秉安坐到門邊，雙手撐著膝蓋。book18.org
院裡還有人等著報活，見屋內氣氛不對，站了一會兒，便把事情交給管事，悄悄走了。book18.org
飯菜涼下來。book18.org
誰也沒有動筷。book18.org
母親伸手，將公文又往燈下挪了挪。book18.org
仿佛看得更清楚些，上面的數目便會變。book18.org
「家裡的錢……」book18.org
「錢也頂不了這個數。」book18.org
賴山說道。book18.org
屋裡重新靜下來。book18.org
賴秉恆坐在一旁，想到集市上那個急著賣地的人。book18.org
二十畝良田，換成一隻貼身錢袋。book18.org
他當時只覺得對方賣得太急。book18.org
如今，那人已經帶著一家老小離開。book18.org
自己留下，田也留下。book18.org
兵額跟著落了下來。book18.org
這一夜，賴秉恆很久沒有睡。book18.org
他坐在院裡，望著田地方向。book18.org
黑暗中看不清莊稼，只能隱約辨出新屋的輪廓。book18.org
那些人本是來找口飯吃的。book18.org
如今，他要從裡面挑出青壯，帶去打仗。book18.org
身後響起腳步聲。book18.org
賴山走出來，在門檻上坐下。book18.org
過了一陣，父親先開口。book18.org
「明早把家裡能出的人列出來。」book18.org
賴秉恆轉頭。book18.org
「真湊？」book18.org
「還沒到最後一天。」book18.org
賴山望著院門。book18.org
「坐著等，也不會少一個。」book18.org
賴秉恆沉默片刻。book18.org
「之前營寨里那位趙將軍，現在還能聯繫上嗎？」book18.org
賴山搖了搖頭。book18.org
「聽說他們敗了一場，人退進山里了。」book18.org
「未必找得到。」book18.org
「若找到，能不能問問他願不願意歸附？」book18.org
賴山沒有立即答應。book18.org
「他肯來，是一件事。」book18.org
「官府肯收，是另一件事。」book18.org
「就算收了，他帶來的人聽誰的？」book18.org
賴秉恆停住。book18.org
父親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我會設法遞個口信。」book18.org
「但不能把兩千人的指望，都壓在一個人身上。」book18.org
第二天天還沒亮，賴山便出門了。book18.org
幾封信先送出去。book18.org
收信的人，有昔日同伍的老卒，有替商隊押過貨的熟人，也有附近村裡的叔伯親友。book18.org
有些人，賴秉恆聽過名字。book18.org
有些，直到這一次才知道父親認識。book18.org
賴秉恆負責登記。book18.org
賴秉安安排住處、柴草和伙食。book18.org
母親掌著糧庫，一袋袋過秤，不敢再憑估摸往外放。book18.org
最先來的，是幾個退伍老兵。book18.org
他們見到賴山，沒有說太多，只坐下來問清人數、期限和去處。book18.org
第二日，有人又帶來了自己的侄兒。book18.org
第三日，更多人到了莊園。book18.org
獵戶。book18.org
車夫。book18.org
鐵匠學徒。book18.org
在商隊里做過事的夥計。book18.org
還有拖家帶口來投奔的流民。book18.org
有人先問吃什麼。book18.org
有人問軍餉什麼時候發。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把不確定的事說滿。book18.org
眼下能給幾頓飯，路上帶多少糧，到了主城按什麼文書領用，一項項說清楚。book18.org
有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牽著兒子進院。book18.org
自己沒有報名，只把年輕人往前推了推。book18.org
「我腿不行了。」book18.org
「這是我兒子。」book18.org
賴秉恆抬頭。book18.org
老人把父親送去的信放在桌上。book18.org
「當年你爹救過我。」book18.org
「這事我記著。」book18.org
他說完，停了一下。book18.org
「孩子沒出過遠門。」book18.org
「勞煩照應些。」book18.org
賴秉恆握著筆，許久才問出姓名。book18.org
莊園一天比一天擁擠。book18.org
人來了，便要吃飯。book18.org
要睡覺。book18.org
要有地方放行李，有地方牽牲口。book18.org
賴秉安跑得滿頭是汗，常常剛坐下，又被人叫走。book18.org
有人嫌飯少。book18.org
有人與鄰鋪吵架。book18.org
還有人住過一夜，聽說真要上陣，第二天便來告辭。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攔。book18.org
走一個，名冊上便划去一個。book18.org
再等後面的人。book18.org
給山里送去的口信，一直沒有可靠迴音。book18.org
賴山沒有再提。book18.org
只是繼續往附近村莊跑。book18.org
五百。book18.org
八百。book18.org
一千。book18.org
一千五。book18.org
名單越來越厚，離兩千卻始終差著一截。book18.org
第十日傍晚，父子三人將名冊從頭核了一遍。book18.org
連自己也算進去。book18.org
實到一千九百八十八人。book18.org
還差十二。book18.org
賴秉安把計數用的小石子重新分了一遍。book18.org
「是不是漏了哪一隊？」book18.org
賴秉恆搖頭。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弟弟又去問了一圈。book18.org
回來時，手裡仍是那本冊子。book18.org
賴山坐在門檻上，沒有說話。book18.org
第二天，賴秉恆拿著名冊去了縣衙。book18.org
縣令翻得很慢。book18.org
看完以後，又核了一次人數。book18.org
「一千九百八十八。」book18.org
「是。」book18.org
「還能再找嗎？」book18.org
「能問的，都問過了。」book18.org
縣令放下冊子。book18.org
窗外傳來差役說話的聲音。book18.org
他聽了片刻，叫來家人，低聲吩咐幾句。book18.org
隨後取紙，寫下十二個名字。book18.org
「我家裡還有些人。」book18.org
「有會趕車的，也有從前跟著家父走過路的。」book18.org
「讓他們去你那裡。」book18.org
賴秉恆抬起頭。book18.org
縣令沒有看他。book18.org
「人到齊了，你照樣驗。」book18.org
「驗過，再添進名冊。」book18.org
筆尖在最後一個名字旁停了一下。book18.org
縣令擱下筆，等墨跡稍干，才將紙推過來。book18.org
「賴兄弟。」book18.org
「路上，多照看一些。」book18.org
賴秉恆接過那張紙。book18.org
他仍記得，正是眼前這個人，將兩千人的兵額壓在他們頭上。book18.org
如今，對方又把家裡的人交了出來。book18.org
怨氣沒有消失。book18.org
他也沒有因此覺得先前的事便算公平。book18.org
只是望著紙上十二個名字，最終還是點了頭。book18.org
「我會一併照應。」book18.org
第五節 入主城book18.org
出發那天，莊園外很早便站滿了人。book18.org
兩千人。book18.org
衣服各不相同，行李也雜亂。book18.org
有人背著獵弓，有人提著舊刀，有人只帶了一根削直的木桿。book18.org
賴秉恆站在高處，看了許久。book18.org
這不是帳上的兩千。book18.org
每個人都有一張臉。book18.org
每個人身後，也都有一個家。book18.org
隊伍起初有些亂。book18.org
可幾名老兵走進人群，分隊、認旗、點名，漸漸便排出樣子。book18.org
有人守著隊尾。book18.org
有人去看車輛。book18.org
還有人專門沿著隊伍往回走，把離得太遠的人往前催。book18.org
賴秉恆低聲問父親：book18.org
「您提前安排的？」book18.org
「這幾日，總不能只顧著吃飯睡覺。」book18.org
賴山抬了抬下巴。book18.org
「他們當過兵，知道怎麼帶人走路。」book18.org
「真要上陣，還得接著練。」book18.org
賴秉安跑過來。book18.org
「哥，糧車點過了。」book18.org
「繩子呢？」book18.org
「都看了。」book18.org
「牲口先喂好，別臨走才發現少一頭。」book18.org
弟弟應了一聲，又往車隊跑。book18.org
母親站在人群外。book18.org
她替賴山理好衣領，將一隻包袱交給小兒子，最後才走到賴秉恆面前。book18.org
「家裡有我。」book18.org
賴秉恆望著她。book18.org
母親伸手，將他腰間系歪的帶子重新拉正。book18.org
「該吃飯的時候吃飯。」book18.org
「有事與你爹商量。」book18.org
他點頭。book18.org
不遠處，一個孩子抱著父親的腿不放，被母親抱開，又掙著往回撲。book18.org
那士兵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book18.org
走進隊伍以後，才敢回頭看。book18.org
賴秉恆站到前方。book18.org
人群漸漸安靜。book18.org
「諸位肯來，賴某記在心裡。」book18.org
「這一去，我不敢說人人都能平安回來。」book18.org
「但只要我還有一口飯，便不會讓跟著我的人餓著。」book18.org
他向眾人抱拳。book18.org
前排有人點頭。book18.org
有人低低應了一聲。book18.org
臨行的酒端了出來。book18.org
沒有人勸飲。book18.org
能喝的，喝一口。book18.org
不能喝的，舉起碗，也算作別。book18.org
賴秉恆將碗舉起。book18.org
「敬家裡人。」book18.org
「也敬諸位。」book18.org
「盼著回來的時候，還能坐在一起。」book18.org
他喝下那口酒。book18.org
喉嚨發熱，胸口卻像壓著東西。book18.org
碗收走。book18.org
旗舉起來。book18.org
「出發。」book18.org
兩千人的隊伍開始移動。book18.org
賴秉恆走出一段，回頭望去。book18.org
母親仍站在莊園門前。book18.org
屋舍、糧倉與田地，在晨光里連成一片。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跟上隊伍。book18.org
……book18.org
去主城的路，他送糧時走過。book18.org
輕車快馬，半日便能到。book18.org
如今兩千人同行，帶著糧車和行李，走起來慢得多。book18.org
過窄處要等。book18.org
車輪陷了要推。book18.org
前隊停下，後隊未必知道。book18.org
幾名老兵始終來回照應。book18.org
提早看橋。book18.org
守住岔口。book18.org
不許年輕人隨意離隊。book18.org
沿路有棄置的車，也有被火燒過的屋舍。book18.org
有些村子還住著人，見隊伍經過，便將孩子牽回門內，隔著門縫看。book18.org
臨近中午，十幾名持刀的流寇從林邊出現。book18.org
他們盯上了隊首幾輛糧車。book18.org
剛有人喊著要糧，前排的老兵便喝了一聲。book18.org
「靠攏！」book18.org
帶長槍的人向前。book18.org
幾杆獵弓也舉了起來。book18.org
流寇腳下一頓。book18.org
有人還想往前逼，迎面看見的卻是壓低的槍尖。book18.org
短促的碰撞之後，一人倒地，另一人捂著胳膊往後退。book18.org
此時，後面的隊伍也已經沿著彎道露出來。book18.org
人一個接著一個。book18.org
像是沒有盡頭。book18.org
流寇終於轉身，鑽回林中。book18.org
幾個年輕人提著兵器便要追。book18.org
「回來！」book18.org
老兵喝住他們。book18.org
「看車！」book18.org
賴秉恆騎在馬上，手還握著韁繩。book18.org
事情已經結束了。book18.org
他望著林邊晃動的枝葉，又看向那幾個重新整隊的老人。book18.org
他們沒有興奮，也沒有逞強。book18.org
確認道路能走，便讓隊伍繼續前進。book18.org
父親找來的這些人，知道的不只是怎麼使兵器。book18.org
……book18.org
傍晚，主城出現在前方。book18.org
隊伍里終於有了些精神。book18.org
有人伸長脖子往前看，有人重新扶正肩上的長矛。book18.org
可還沒走近，城樓上便響起號角。book18.org
城門開始關閉。book18.org
吊橋上的商旅被催著往裡趕，幾輛牛車擠在橋頭，車夫急得大喊。book18.org
城牆上，一張張弓從垛口探出來。book18.org
賴山催馬趕到前方。book18.org
「停下！」book18.org
「把旗舉高！」book18.org
文書由一名老兵送過去。book18.org
等了大半個時辰，核過身份和來路，城門才重新打開。book18.org
出來迎接他們的，竟然是城主。book18.org
那人眼底壓著兩團青黑，目光順著隊伍，一直望到官道盡頭。book18.org
「兩千人？」book18.org
「應徵兩千。」book18.org
賴秉恆遞上名冊。book18.org
城主先握住了他的手。book18.org
「來了就好。」book18.org
他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來了就好。」book18.org
登記時，賴秉恆才知道，附近幾個縣的兵遲遲沒到。book18.org
有的被叛軍斷了路。book18.org
有的說人手不足。book18.org
還有的公文送進去，連個准信也不回。book18.org
他們是這些日子第一支真正抵達的成隊援兵。book18.org
街邊的守軍望著他們，神情都鬆動了些。book18.org
進城以後，賴秉恆的心反而更沉。book18.org
許多店鋪關著門。book18.org
糧鋪外排著長隊。book18.org
街角有人抱著孩子坐在牆根，旁邊放著空碗。book18.org
一輛運傷兵的車迎面而來。book18.org
車輪碾過石板，顛得車上的人悶哼。book18.org
跟車的女人想喂一口水，手一晃，灑了半碗。book18.org
年輕人們默默讓開道路。book18.org
經過一處熟悉的街口，賴秉恆下意識轉頭。book18.org
從前落過腳的小客棧，只剩焦黑的樑柱。book18.org
半截招牌斜在瓦礫里。book18.org
他望了片刻，勒韁的手慢慢收緊。book18.org
後面的車還在往前走。book18.org
有人叫他。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跟上隊伍。book18.org
營地設在城南。book18.org
舊營房有漏處，灶房裡積著灰，至少能夠遮風。book18.org
城主吩咐先開伙，又給他們辦了糧秣和軍械的領用憑據。book18.org
安頓下來以後，賴秉恆連半碗水都沒喝完，便開始交名冊、核軍籍、領糧票。book18.org
賴秉安忙著分營房。book18.org
賴山與老兵安排值守。book18.org
直到夜深，父子三人才坐到一起。book18.org
賴秉恆抽出那張軍械憑據。book18.org
「明早去看這個。」book18.org
賴山接過，借著燈看了看印。book18.org
「好。」book18.org
第六節 破銅爛鐵book18.org
軍需處比想像中更忙。book18.org
前院停著大車。book18.org
有人押運糧食，有人交還破損甲冑，也有人捧著蓋滿印的文書，站在桌前爭論數目。book18.org
新槍桿捆在車上，木頭刨得光滑。book18.org
箭箱尚未封蓋，能看見整齊的箭羽。book18.org
賴秉安多看了兩眼。book18.org
跟來的老兵，臉上也鬆快了些。book18.org
可領路的小吏沒有在這裡停。book18.org
他帶著眾人繞進後院，指向牆根。book18.org
「你們的。」book18.org
幾面舊盾。book18.org
幾捆長槍。book18.org
卷在一起的皮甲。book18.org
刀劍雜亂地堆在筐里，有些連柄都沒有。book18.org
賴秉恆站住。book18.org
「這是先發一隊的，還是兩千人的？」book18.org
「先領這些，餘下候補。」book18.org
小吏攤開冊子。book18.org
「籤押。」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接筆。book18.org
賴山已經走到牆根，拿起一面盾。book18.org
盾面看著完整，挽手卻硬了。book18.org
輕輕一拉，皮帶根部裂開，連釘子也鬆脫了兩顆。book18.org
一名老兵拿起長槍。book18.org
槍頭在杆上晃動。book18.org
賴秉安展開皮甲，看見裡面的霉斑，皺著眉把它放下。book18.org
賴山轉頭。book18.org
「管事的人呢？」book18.org
小吏不耐煩。book18.org
「有事跟我說。」book18.org
「這些東西，不能按完好軍械簽收。」book18.org
賴山將盾放到他面前。book18.org
「壞在哪裡，寫清楚。」book18.org
「能修的領走，朽透的留著。」book18.org
小吏看了他一眼，合上冊子，進了屋。book18.org
軍需官出來，先看文書，又看地上的東西。book18.org
「各處都缺。」book18.org
「你們新來的，有多少拿多少。」book18.org
賴山點頭。book18.org
「舊的能用，我們拿。」book18.org
「壞的能修，也拿。」book18.org
「但修補用的木料、皮帶、鐵釘，總得一起給。」book18.org
軍需官看了他一會兒。book18.org
「當過兵？」book18.org
「當過。」book18.org
賴山拿起一桿槍。book18.org
「槍頭要牢，杆不能從裡頭朽。」book18.org
又拿起舊弓。book18.org
「弦能換，弓臂裂了，不能湊合。」book18.org
他將幾樣東西擺開。book18.org
「我們帶來的兩千人，大半沒有上過陣。」book18.org
「兵器再壞，拿什麼頂？」book18.org
軍需官臉上的不耐煩漸漸淡了。book18.org
「行。」book18.org
「照實記。」book18.org
賴秉恆卻指向前院。book18.org
「外面的新貨呢？」book18.org
「北邊軍團的。」book18.org
對方答得很快。book18.org
「調撥文書早到了，押車的人就在門口。」book18.org
「庫里其他的？」book18.org
「守城各部也在領。」book18.org
軍需官嘆了口氣。book18.org
「新造出來一批，便運走一批。」book18.org
「兩千人齊備的軍械，我這裡沒有。」book18.org
院外有人吆喝。book18.org
裝著新槍桿的大車緩緩離開。book18.org
賴秉安看著車輪越過門檻，低聲說道：book18.org
「縣裡可不是這麼說的。」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接話。book18.org
幾名老兵已經開始挑揀舊貨。book18.org
能修的放一邊。book18.org
不能用的放另一邊。book18.org
賴山也蹲下去，逐件查看。book18.org
他沒有因為領不到新貨，便把能用的舊東西一併丟掉。book18.org
賴秉恆站了片刻，忽然開口：book18.org
「以前退下來的火銃，還存著嗎？」book18.org
軍需官抬頭。book18.org
「火銃？」book18.org
「老式火銃。」book18.org
賴秉恆走近。book18.org
「現役軍械不夠，封存的舊東西，總可以看看。」book18.org
軍需官的神色有些古怪。book18.org
「有。」book18.org
「你要？」book18.org
「要能用的。」book18.org
「那東西裝得慢，陰雨天不好使。遇上法師護持的軍陣，更討不到便宜。」book18.org
「眼下我們連弓都領不齊。」book18.org
賴秉恆說。book18.org
「若還有能用的火銃，我先挑人練。」book18.org
賴山抬頭看向兒子。book18.org
聽完，才站起身。book18.org
「先看貨。」book18.org
「放了這麼久，槍管、機件是什麼樣，總得驗過。」book18.org
「壞透了，拿回去也是廢鐵。」book18.org
軍需官捲起冊子。book18.org
「內庫封存的，我不能直接撥。」book18.org
「要請示城主。」book18.org
賴秉恆遞過憑據。book18.org
「勞煩替我們問一聲。」book18.org
……book18.org
城主聽見有人主動索要舊火銃，放下了筆。book18.org
「黑石來的那隊？」book18.org
「是。」book18.org
「他們知道是什麼東西？」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城主想了片刻。book18.org
那些舊物占著倉房，年年還得清點、保管。book18.org
如今有人願意領走，倒省下一樁事。book18.org
「准。」book18.org
「能用的讓他們挑，火繩、鉛彈、舊工具，一起核帳撥付。」book18.org
軍需官正要退下，又被叫住。book18.org
「火藥另驗。」book18.org
「壞的不要按好藥發出去。」book18.org
「領了多少，簽清楚。」book18.org
……book18.org
午後，舊庫開了門。book18.org
積塵在斜照進來的光里浮動。book18.org
木架上一排排舊火銃，鐵件有銹，木托上留著深淺不一的舊痕。book18.org
賴山取下一支，托住木柄，檢查各處接合。book18.org
動作很慢，卻不生疏。book18.org
賴秉安看得好奇。book18.org
「爹，您用過？」book18.org
「用過。」book18.org
「早年守地方，拿過這個。」book18.org
賴秉恆問：book18.org
「輪放的法子，您還記得？」book18.org
賴山看他一眼。book18.org
「記得。」book18.org
「先把能用的挑出來，再找會教的人。」book18.org
幾名老兵挽起袖子。book18.org
賴秉安去叫搬運的人和車輛。book18.org
賴秉恆留下清點。book18.org
一個守庫老卒原本站在門邊，看他們翻了半天，終於走過來，從箱底取出一包油布裹著的零件。book18.org
「同樣的銃，配同樣的件。」book18.org
「別混。」book18.org
賴秉恆立即叫人取來筆墨。book18.org
老卒指一樣，便記一樣。book18.org
能用的。book18.org
待修的。book18.org
報廢的。book18.org
分開放。book18.org
直到日頭西斜，第一輛裝著舊火銃的車才推出庫門。book18.org
押運新軍械的士兵看過來。book18.org
「這些也往回拉？」book18.org
沒人接話。book18.org
賴秉恆扶住車邊一隻顛動的木箱，等它穩住，才鬆手。book18.org
賴山走在旁邊。book18.org
「這回滿意了？」book18.org
賴秉恆搖頭。book18.org
「等試過再說。」book18.org
父親笑了一下。book18.org
「這句話還像樣。」book18.org
第七節 整訓book18.org
軍械運回營地，等著領裝備的人圍了上來。book18.org
看清車上的東西，議論聲漸漸低了。book18.org
有人摸了摸舊木托。book18.org
有人望著另一車破甲，失望藏不住。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叫他們歡呼。book18.org
「先入庫。」book18.org
「逐件登記。」book18.org
「沒有驗過，不准擅自動用。」book18.org
隨後，他讓各隊報會手藝的人。book18.org
木匠。book18.org
鐵匠學徒。book18.org
縫皮具的。book18.org
修過車的。book18.org
一項項問清，再安排事情。book18.org
賴山看過名單。book18.org
「簡單的，他們做。」book18.org
「火銃裡頭的毛病，要找熟手。」book18.org
第二日，賴秉恆又去了軍需處。book18.org
軍需官看見他，先皺眉。book18.org
「還有什麼？」book18.org
「借人。」book18.org
「會修火銃的。」book18.org
最後，守庫老卒與一名修械匠人被借來幾日。book18.org
賴秉恆給他們騰出乾燥的屋子，安排幾名穩當的人跟著幫忙。book18.org
營里開始響起敲打和銼磨的聲音。book18.org
盾牌換帶。book18.org
長槍裝柄。book18.org
朽甲拆出還能用的扣、皮、鐵片。book18.org
賴秉安管著登記，每領一件，便記清去處。book18.org
賴秉恆另立一本帳。book18.org
軍需處發了多少。book18.org
他們收到多少。book18.org
修好多少。book18.org
發到誰手裡。book18.org
父親看過，笑了一句：book18.org
「做生意那套，也搬進來了。」book18.org
賴秉恆在冊上添下經手人的名字。book18.org
「以前少一袋糧，賠錢。」book18.org
「如今發一桿壞槍出去，未必賠得起。」book18.org
賴山收住笑意。book18.org
將一桿險些漏查的裂柄長槍放到桌邊。book18.org
賴秉安立即把它從待發一欄劃出去。book18.org
……book18.org
查驗後的火銃，先挑出一批較為齊整的，交給選出的百人練習。book18.org
他們仍屬於這兩千人的隊伍。book18.org
其餘各隊，照舊練長槍、刀盾，能使弓的人另由老兵照看。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一拿到火銃，便把所有人都改成火銃兵。book18.org
能領到多少。book18.org
能修好多少。book18.org
有多少人會教。book18.org
都得一件件來。book18.org
最先練的，仍是隊形。book18.org
校場上劃出幾條線。book18.org
一百人分成五排。book18.org
站齊。book18.org
散開。book18.org
重新集合。book18.org
這些人已經能跟著隊伍走路，卻未必能在號令下及時換位。book18.org
有人只認同村的人，散開以後便往熟人身邊湊。book18.org
有人前一回做對，旁邊一吵，又忘了。book18.org
賴山沿著隊伍走，一遍遍糾正。book18.org
賴秉恆也親自領過一排。book18.org
第一次轉向，他邁得太快，把後面的人拉散了。book18.org
父親喊住他。book18.org
「你走明白了，後頭的人還沒明白。」book18.org
賴秉恆停下。book18.org
回到原位。book18.org
「再來。」book18.org
賴秉安處理完營務，也到旁邊跟著練。book18.org
老兵糾正他的動作，他起先還想爭兩句。book18.org
試過以後，才老實改回來。book18.org
賴山看見了，沒有替他說話。book18.org
進了營，姓賴也不能替人多長出一身本事。book18.org
真正摸到兵器，問題更多。book18.org
有些事情，賴秉恆自己也只知道個大概。book18.org
老卒說煙起來看不見人，他便改號令。book18.org
父親說站得太擠，轉不過身，他便重排位置。book18.org
紙上的設想，到了地上，總有要改的地方。book18.org
第一次試射，校場外站了不少人。book18.org
槍響過後，白煙飄開。book18.org
有人慌了手腳。book18.org
有人忘了下一步。book18.org
還有人站錯位置，險些撞上同伴。book18.org
木靶上的彈痕，也比想像中少。book18.org
賴秉恆耳中嗡嗡作響。book18.org
望著那幾個低頭不語的年輕人，他沒有發火。book18.org
「錯在哪兒，先弄明白。」book18.org
「動作不熟的，先用空銃練。」book18.org
他看過帳。book18.org
每打一輪，火藥和鉛彈的數目便往下減。book18.org
庫存不是無窮的。book18.org
賴山在旁邊問：book18.org
「心疼了？」book18.org
「心疼。」book18.org
賴秉恆合上冊子。book18.org
「但還是要練。」book18.org
「總得讓花出去的東西，有點用。」book18.org
三日下來，隊伍只是比最初順了些。book18.org
還談不上熟練。book18.org
後面仍得接著練。book18.org
可營地里的人，已經漸漸知道自己的位置。book18.org
聽見集合，不再只往熟人最多的地方跑。book18.org
領到兵器，也知道損壞了要交給誰看。book18.org
這些變化很小。book18.org
賴秉恆每天走過，卻都看得見。book18.org
第八節 召見book18.org
夜裡，賴秉恆坐在燈下。book18.org
面前兩本冊子。book18.org
一本記人。book18.org
一本記物。book18.org
人名後面，添上了會什麼、在哪隊、身體如何。book18.org
軍械帳上，空白也被一點點填滿。book18.org
唯獨「仍缺」那欄，依舊很長。book18.org
賴秉安忙了一日，趴在桌邊睡著，被叫醒以後，拖著腳回了營房。book18.org
賴山端來一碗水。book18.org
「還不睡？」book18.org
「看完這頁。」book18.org
父親坐下，剪去焦黑的燈芯。book18.org
火光亮了一些。book18.org
賴秉恆忽然問：book18.org
「爹，咱們能打嗎？」book18.org
賴山看向他。book18.org
「跟誰打？」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那我也不知道。」book18.org
賴秉恆笑了笑。book18.org
笑意很快淡下去。book18.org
「原先我想，把人湊齊，到了主城，總有辦法。」book18.org
「現在才發現，什麼都缺。」book18.org
賴山看了看帳冊。book18.org
「你從前做買賣，也以為貨裝上車，便能換錢。」book18.org
「後來呢？」book18.org
後來要看路，看天，看貨。book18.org
還要看收貨的人肯不肯認帳。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接話。book18.org
父親伸手，把人名冊拉近一些。book18.org
「眼下能補的，先補。」book18.org
「不能補的，記清楚。」book18.org
「總比到了路上才發現少東西強。」book18.org
兩人在燈下坐了很久。book18.org
直到巡夜人第二次從窗外經過，賴山才合上冊子。book18.org
「睡。」book18.org
……book18.org
幾日後的清晨，營里升起炊煙。book18.org
匠人開了門。book18.org
灶房開始分粥。book18.org
校場上，一排人按號令前進，又停下來。book18.org
有人慢了半步，被同伴輕輕扯回原位。book18.org
賴秉恆巡視到營門時，聽見外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book18.org
傳令騎兵停下，亮出城主府令牌。book18.org
「賴秉恆何在？」book18.org
「我就是。」book18.org
「城主召見，即刻入府議事。」book18.org
短札遞到手裡。book18.org
紙上只有幾行字。book18.org
賴秉恆看完，重新折好。book18.org
賴山也走過來，接過去看了一遍。book18.org
「去吧。」book18.org
「聽清楚要咱們做什麼。」book18.org
賴秉恆問：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糧從哪領，路往哪走，何時到。」book18.org
父親將短札還給他。book18.org
「別只記著領命。」book18.org
賴秉安從營里趕來，手裡還拿著名冊。book18.org
「哥，我跟你去？」book18.org
「你留下。」book18.org
賴秉恆指了指冊子。book18.org
「把病了的、腳傷走不動的，單獨記出來。」book18.org
「昨日修好的軍械，再核一遍。」book18.org
賴山接著說道：book18.org
「拿不準的，叫老兵看，別自己定。」book18.org
「知道了，爹。」book18.org
賴秉安轉身回營。book18.org
馬被牽了過來。book18.org
賴秉恆翻身上鞍，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木架上的舊火銃已經擦去浮塵，與修好的長槍擺在一處。book18.org
一名士兵端著熱粥從灶房出來，被蒸氣熏得眯了眯眼。book18.org
不遠處，幾個人正合力扶起大盾，爭論皮帶還要不要再緊一些。book18.org
父親站在營門邊。book18.org
弟弟抱著名冊，走向下一排營房。book18.org
賴秉恆收回目光，握緊韁繩。book18.org
十八歲這一年，他帶著兩千人離開黑石。book18.org
人已進營。book18.org
兵器到了手裡。book18.org
如今，城主府的軍令也到了。book18.org
馬蹄踏上石路。book18.org
身後的校場，又響起了一聲口令。book18.org
第五章 戰火初燃（上）book18.org
第一節 首戰book18.org
城主府的門已經開了。book18.org
賴秉恆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門外的守衛。引路的小吏沒有帶他去前堂，而是穿過院子，徑直走向後面的議事廳。book18.org
屋裡站著幾個人。book18.org
城主在桌前。book18.org
兩名軍官分列左右。book18.org
另有一個滿身塵土的男人，捧著水碗，蹲在門邊喝水。他的褲腿破了，布料與膝上的血痂粘在一起，起身行禮時，疼得吸了口氣。book18.org
賴秉恆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城主已經招手。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長桌上鋪著地圖。book18.org
主城四周，官道像幾根伸出去的枝條。book18.org
其中幾處被壓了小木牌。book18.org
城主用手指點向東南。book18.org
「這條路，斷了。」book18.org
賴秉恆走近。book18.org
那是運糧進城的路。book18.org
他從前送糧時經過其中一段，知道沿途有村莊，也有商旅歇腳的地方。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半個月前。」book18.org
城主指了指門邊那個男人。book18.org
「前幾日派去的人，昨日才回來。」book18.org
那人放下水碗，低聲說道：book18.org
「稅吏被殺了。」book18.org
「糧倉有人守著，路口也設了障。」book18.org
賴秉恆問：book18.org
「多少人？」book18.org
「五六百。」book18.org
那人停了一下，又補充：book18.org
「這是我看見的。村後有沒有藏人，不知道。」book18.org
賴秉恆點頭。book18.org
城主拿起木桿，沿著官道划過去。book18.org
「你先去這裡。」book18.org
「拿回糧倉，打通道路。」book18.org
「附近幾個村莊的事，再往後辦。」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立即領命。book18.org
父親出門前的話，還在耳邊。book18.org
「糧從哪裡領？」book18.org
旁邊一名軍官抬起頭。book18.org
城主卻沒有不悅。book18.org
「軍需處。」book18.org
「先撥這一程的口糧，憑文書支取。沿途收回的官糧另記，不得私分。」book18.org
「路上若有傷兵，送到哪裡？」book18.org
「能送回來的，送主城。」book18.org
「繳械的人呢？」book18.org
城主的目光停在他臉上。book18.org
「你想怎麼處置？」book18.org
賴秉恆想了想。book18.org
「先分清是跟著作亂，還是被逼著守村。」book18.org
「放下兵器的，集中看押。」book18.org
「有命案的另查。」book18.org
城主放下木桿。book18.org
「你先把地方拿回來。」book18.org
「具體情形，到了再看。」book18.org
他說得並不明確。book18.org
賴秉恆聽出來了，沒有再追問，而是把目光移向地圖中央。book18.org
那裡畫著一座城堡。book18.org
幾條道路繞著它通過。book18.org
「這是哪裡？」book18.org
「銀月堡。」book18.org
城主說道。book18.org
「原本是一位貴族法師的家堡。」book18.org
「如今附近這些叛軍，多半與他有來往。有的是他的人，有的是借他的旗號。」book18.org
賴秉恆看了看那幾條路。book18.org
城主繼續說道：book18.org
「先不用碰他。」book18.org
「你只有兩千人，還是新編的。」book18.org
「把外圍糧道恢復，讓糧食能進城。等這裡緩過來，本官再調兵與你會合。」book18.org
「到時候，一起處理銀月堡。」book18.org
賴秉恆記住了這句話。book18.org
他退後半步，抱拳。book18.org
「領命。」book18.org
……book18.org
回營以後，賴秉恆先找來父親和各隊帶隊的人。book18.org
地圖沒有帶回來。book18.org
他便在紙上畫出大致道路，將方才聽到的情形逐一說清。book18.org
賴山一直聽著。book18.org
等說完，才問：book18.org
「五六百人，是哪一天看見的？」book18.org
「幾日前。」book18.org
「那便不能只按五六百算。」book18.org
賴秉恆點頭。book18.org
一名老兵問：book18.org
「有騎兵嗎？」book18.org
「沒問出來。」book18.org
「法師呢？」book18.org
「也沒有準信。」book18.org
屋裡安靜片刻。book18.org
賴秉恆望著眾人。book18.org
「所以先派人看。」book18.org
「到了近處，再定怎麼打。」book18.org
賴山點了點頭。book18.org
隨後，話題便落到出發的事上。book18.org
誰在前。book18.org
誰押車。book18.org
誰管糧。book18.org
傷病留下多少。book18.org
臨時修好的軍械，還要再查一遍。book18.org
賴秉安抱著名冊坐在旁邊，聽到與自己有關的地方，便添上一筆。book18.org
等各隊的人散去，他才抬頭。book18.org
「哥，真要打了？」book18.org
賴秉恆正在摺紙。book18.org
動作停了一下。book18.org
「嗯。」book18.org
弟弟望向門外。book18.org
校場上，還有人在練轉向。book18.org
號令一響，幾排人慢慢挪動。book18.org
有人落了半拍。book18.org
帶隊的老兵便叫他們重新來過。book18.org
賴秉安看了一會兒，把名冊夾在腋下。book18.org
「我去催糧。」book18.org
……book18.org
三日後，隊伍抵達第一座被叛軍占據的村莊附近。book18.org
沒有立即進村。book18.org
前哨先回來了。book18.org
村口以糧車和木料堵著。book18.org
兩旁挖了淺溝。book18.org
有弓手。book18.org
有人穿舊軍衣。book18.org
也有人只披著短褂，手裡提著農具改成的兵器。book18.org
人數與城主府得到的消息相差不大，五六百人上下。book18.org
村裡還有多少，仍看不清。book18.org
賴秉恆與父親登上一處矮坡。book18.org
遠處屋舍挨在一起。book18.org
煙囪里有炊煙。book18.org
一群人聚在路障後，正往這邊張望。book18.org
那並不是一座只有叛軍的營寨。book18.org
裡面住著人。book18.org
有老人，有婦人，也有孩子。book18.org
一扇門剛打開，探出半個腦袋，便又被人從裡面拉了回去。book18.org
賴秉恆望了許久。book18.org
「先叫他們放下兵器。」book18.org
派出去喊話的是當地帶路的人。book18.org
他沒有靠得太近，只站在能夠聽見的地方，將話喊過去。book18.org
回應先是一陣叫罵。book18.org
隨後，一支箭落在前面的土裡。book18.org
帶路人轉身退回。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讓他再去。book18.org
賴山從坡上下來，檢查各隊的位置。book18.org
長槍隊在前後相接的空地展開。book18.org
刀盾兵看住兩側。book18.org
百名火銃兵來到中央。book18.org
其餘人留在後方，護住車輛與糧食，沒有一股腦擠到村口。book18.org
兩千人走起路來很長。book18.org
真正站到這裡，前面這塊地卻容不下所有人同時動手。book18.org
傳令的人來回奔跑。book18.org
前隊已經停住。book18.org
後面仍有人往前挪。book18.org
老兵一遍遍喝止，才讓隊伍漸漸穩下來。book18.org
對面的叫罵聲忽然變大。book18.org
有人看清了火銃。book18.org
「燒火棍也搬來了！」book18.org
路障旁一個穿舊甲的男人大笑。book18.org
「城裡的庫房都給你們搬空了？」book18.org
旁邊跟著響起鬨笑。book18.org
火銃隊里，一個年輕人漲紅了臉。book18.org
他把兵器往上抬了抬，又被身邊的老兵按住。book18.org
賴山沿著隊列走過。book18.org
「看旗。」book18.org
「聽口令。」book18.org
「嘴上說什麼，不會傷人。」book18.org
他停在那個年輕人面前。book18.org
「手穩住。」book18.org
年輕人咽了口唾沫。book18.org
點頭。book18.org
賴秉恆站在側後方，能看見前排士兵的肩背。book18.org
有人的衣領已經被汗浸濕。book18.org
有人的小腿不時繃緊，又放鬆。book18.org
他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book18.org
對面忽然有人敲起一面破鑼。book18.org
木車後的人開始移動。book18.org
最先出來的幾十人，拿著盾和長矛。book18.org
後面更多人跟上。book18.org
他們顯然看見官軍尚未完全站穩，想趁這個時候沖開前陣。book18.org
喊聲越來越近。book18.org
賴秉恆下意識想把劍舉起來。book18.org
身旁的老兵低聲提醒：book18.org
「還遠。」book18.org
他握緊劍柄，等著。book18.org
隊列前方，賴山也在看。book18.org
沒有回頭。book18.org
只是抬手，讓準備退縮的人站住。book18.org
第一支箭落在陣前。book18.org
隨後又有幾支。book18.org
一支撞在盾上。book18.org
一支越過前排，落到賴秉恆身旁。book18.org
他聽見入土的聲音，低頭看了一瞬。book18.org
再抬頭時，衝過來的人已經近了許多。book18.org
能看清臉。book18.org
能看清握著兵器的手。book18.org
有人一邊跑，一邊張嘴大喊。book18.org
賴秉恆終於揮下劍。book18.org
「放！」book18.org
槍聲並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整齊。book18.org
先是幾聲。book18.org
緊接著，又是一片。book18.org
白煙從陣前升起，迅速遮住視線。book18.org
有人倒下。book18.org
更多人還在往前跑。book18.org
第一排後退時，一名士兵絆了一下，身旁的人伸手拉他，後面的隊列頓時擠住。book18.org
賴山的聲音穿過煙霧。book18.org
「各走各的位置！」book18.org
「別擠！」book18.org
第二排勉強補上。book18.org
又一陣槍響。book18.org
賴秉恆看不清到底打中了多少。book18.org
只能從煙霧的空隙里，看見衝過來的那群人慢了一下。book18.org
最前面有人往後退。book18.org
後面的人卻仍在往前推。book18.org
一支短矛從人群中投來，擦過盾沿，落入陣里。book18.org
有人慘叫。book18.org
賴秉恆循聲看去。book18.org
一名士兵坐倒在地，雙手死死按住腿。book18.org
血從指縫裡湧出來。book18.org
旁邊的年輕人回頭看他。book18.org
手裡的長槍也跟著歪了。book18.org
老兵一把扳正槍桿。book18.org
「看前面！」book18.org
賴秉恆猛地收回目光。book18.org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book18.org
又急又重。book18.org
第三排的槍聲響起來。book18.org
白煙更濃。book18.org
已經有人衝到近前。book18.org
賴山拔刀，側身讓開火銃兵退下的通道。book18.org
「長槍隊！」book18.org
幾排槍尖向前壓下。book18.org
火銃兵退入掩護。book18.org
最前面的叛軍本能地停步，可身後的人還在沖，幾個人一下撞成一團。book18.org
木桿相擊。book18.org
盾牌悶響。book18.org
有人跌進淺溝，隨即被後面的人踩住。book18.org
官軍前排也亂了一角。book18.org
一名新兵閉著眼將槍刺出去，刺中以後卻只顧握著不放，險些被拖倒。book18.org
身旁老兵幫他穩住。book18.org
後面的人補上空處。book18.org
賴秉恆望著那一角，嗓子發緊。book18.org
他本能地想親自跑過去。book18.org
可後面傳令的人正在等他。book18.org
右翼帶隊的軍官也看向這裡。book18.org
他硬生生停住腳步。book18.org
「右邊往前！」book18.org
「左邊守住！」book18.org
傳令兵立即跑出去。book18.org
右側的刀盾兵開始壓上。book18.org
叛軍看見側面有人靠近，衝鋒終於亂了。book18.org
有人退。book18.org
有人仍想往前。book18.org
那個先前嘲笑火銃的舊甲男人舉著刀，接連拉住兩個人，卻被第三個人撞開。book18.org
他踉蹌一下。book18.org
再站穩時，前面的人已經轉身。book18.org
潰逃先從一小處開始。book18.org
隨後越來越大。book18.org
有人丟下兵器往村裡跑。book18.org
有人繞過路障，奔向田間。book18.org
官軍陣中響起喊聲。book18.org
幾個年輕人立即想追。book18.org
賴山先喝了一聲：book18.org
「站住！」book18.org
賴秉恆也下了令。book18.org
「各隊守住！」book18.org
「不要散！」book18.org
傳令聲一遍遍往後傳。book18.org
已經跑出去的人，有的聽見便停。book18.org
也有的追了十幾步，才被帶隊老兵叫回來。book18.org
村口的人群開始往兩邊散。book18.org
幾個無路可逃的人扔掉兵器，跪倒在地。book18.org
「降了！」book18.org
「別打了！」book18.org
槍聲漸漸停下。book18.org
煙還沒有散盡。book18.org
賴秉恆站在原地，竟一時不知道下一句話該說什麼。book18.org
直到有人來到面前。book18.org
「隊長，傷兵。」book18.org
他才猛地回過神。book18.org
「先抬回來。」book18.org
「叫人看住繳械的。」book18.org
「各隊點名，不准自行進屋。」book18.org
……book18.org
戰鬥比賴秉恆想像中短。book18.org
收拾殘局，卻比打仗更久。book18.org
倒下的人要逐一查看。book18.org
受傷的要搬開。book18.org
散落的兵器要收。book18.org
進村的各處路口，都要安排人看守。book18.org
賴秉安帶著後隊的人趕到，先將車輛停穩，又叫人騰出能夠運傷兵的地方。book18.org
他看見地上的血，臉色白了一下。book18.org
手裡抱著的冊子差點落地。book18.org
一名老兵叫他。book18.org
「這邊要布！」book18.org
賴秉安立即回頭。book18.org
「有。」book18.org
他跑回車旁，翻出備下的布料。book18.org
搬東西時，手一直在抖。book18.org
卻沒有停。book18.org
賴秉恆走到那個腿上受傷的士兵身旁。book18.org
人還醒著。book18.org
看見他，勉強叫了一聲。book18.org
「少爺。」book18.org
賴秉恆蹲下。book18.org
「別動。」book18.org
士兵額上全是冷汗。book18.org
嘴唇哆嗦著，忽然問：book18.org
「咱們贏了？」book18.org
賴秉恆望著他。book18.org
「贏了。」book18.org
那人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像是終於找到了一件可以放心的事。book18.org
賴秉恆起身，往旁邊走出幾步。book18.org
血腥味、火藥味與翻起的泥土氣混在一起。book18.org
他扶住車轅，乾嘔了一下。book18.org
身後沒有人笑。book18.org
賴山走過來，遞給他水。book18.org
「喝一口。」book18.org
賴秉恆漱過口，仍舊握著水囊。book18.org
「死了多少？」book18.org
「還在點。」book18.org
父親看著他。book18.org
「等報上來。」book18.org
「別在這裡自己猜。」book18.org
賴秉恆點頭。book18.org
他把水囊還回去，重新走向村口。book18.org
帝國的旗已經升起。book18.org
村民站在門後，望著這支剛剛進來的軍隊。book18.org
沒有人出來歡迎。book18.org
他們看過叛軍進村。book18.org
如今又看見官軍進村。book18.org
誰會拿走糧食，誰會闖進屋裡，此刻還不知道。book18.org
賴秉恆站在路口，叫來各隊帶隊的人。book18.org
「不准私拿東西。」book18.org
「糧倉先封存，登記以後再開。」book18.org
「百姓住的屋子，未經准許，不得進去。」book18.org
軍令傳下去。book18.org
村中的門，仍舊關著。book18.org
只有一名老人站了出來，拄著木杖，小心地問：book18.org
「被抓去看路的人，也要殺嗎？」book18.org
賴秉恆看向他。book18.org
「先認人。」book18.org
「是誰家的人，為何拿兵器，叫他們說清楚。」book18.org
老人嘴唇動了動，緩緩點頭。book18.org
……book18.org
下午，降兵被分批帶到空地上。book18.org
兵器已經收走。book18.org
有的還在發抖。book18.org
有的低著頭，一聲不響。book18.org
也有人不斷重複，說自己只是來替人看糧倉。book18.org
書記坐在桌後，問姓名、住處和來歷。book18.org
村中老人被請來辨認。book18.org
同鄉互相指證時，又吵了起來。book18.org
事情沒有賴秉恆想像中簡單。book18.org
有人說被逼的。book18.org
旁人卻說他搶過糧。book18.org
有人穿著舊軍衣，原來竟是逃散的官兵。book18.org
也有農夫只因家裡要吃飯，便跟著守了幾日路口。book18.org
賴山站在他身邊。book18.org
「別急著全收。」book18.org
賴秉恆點頭。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他走到眾人面前。book18.org
「願意回去種田的，核明身份，沒有別的罪事，便放回去。」book18.org
「願意從軍的，也先登記。」book18.org
「誰也不許拿別人家的東西，充自己的行李。」book18.org
人群里有了一陣輕微的騷動。book18.org
一個男人抬起頭。book18.org
「當兵，有飯吃嗎？」book18.org
賴秉恆看著他。book18.org
「有。」book18.org
那人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手。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往前挪了一步。book18.org
「那我留下。」book18.org
隨後，又有人站出來。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讓他們立即領取兵器。book18.org
先安置。book18.org
先核查。book18.org
再讓老兵帶。book18.org
兩千人的隊伍，本來就沒有練穩。book18.org
他不敢因為眼前有人願意跟隨，便把他們全塞進原有的隊列。book18.org
……book18.org
傍晚，傷亡與軍械損耗的名單送到了桌上。book18.org
賴秉恆接過來。book18.org
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book18.org
看完，又重新看了一遍。book18.org
陣亡的人名，比那個總數更難看下去。book18.org
有些人，他只見過幾次。book18.org
有些人，徵兵時曾坐在他面前，問過能不能把糧送回家。book18.org
還有一個，出發那天，替別人推過陷住的車。book18.org
他把名單放下。book18.org
問清重傷的人如何安置，又讓書記將他們的家中住處核對一次。book18.org
天色漸漸暗了。book18.org
外面有人架鍋。book18.org
有人低聲說起白日的戰鬥，講到自己差點被撞倒，又忽然閉了嘴。book18.org
第一批核准放回的村民，已經沿著小路離開。book18.org
糧倉的封條貼好。book18.org
道路上的障礙，也被拖到兩旁。book18.org
從地圖上看，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點。book18.org
到了這裡，才有這麼多屋舍、田地和人。book18.org
賴秉恆端起飯碗，吃了幾口。book18.org
飯是熱的。book18.org
他卻沒嘗出什麼味道。book18.org
帳外忽然有人通報。book18.org
一名親兵掀簾進來，站到桌前，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即開口。book18.org
賴秉恆抬頭。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親兵看了看旁邊的書記。book18.org
又看向他。book18.org
「有一樁軍紀的事。」book18.org
「涉及咱們自己人。」book18.org
賴秉恆握著碗的手停住。book18.org
親兵將一張寫得倉促的軍狀放到桌上。book18.org
紙角沾了泥。book18.org
上面那個名字，他很熟。book18.org
黑石村的髮小。book18.org
不久以前，父親才從營寨里把人救回來。book18.org
賴秉恆慢慢放下飯碗。book18.org
帳外的風掀動簾角，又落了下去。book18.org
他將軍狀拉到燈下。book18.org
「說清楚。」book18.org
第二節 軍法book18.org
親兵站在桌前，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book18.org
白日裡清點俘虜，有一名婦人被認作叛軍家眷，暫時留在看押處，等村裡的人來辨認。book18.org
到了傍晚，一名百夫長過來，說要單獨問話，將人帶走了。book18.org
後來，附近的士兵聽見哭喊。book18.org
有人去看。book18.org
帳門不許進。book18.org
又過了些時候，一名送水的士兵進去，才發現婦人受了傷，衣衫破損，連話都說不清楚。book18.org
賴秉恆聽到這裡，目光停在軍狀上的名字上。book18.org
那個名字，他寫過。book18.org
徵兵時，是他親手添進名冊里的。book18.org
一同長大的髮小。book18.org
一起做過假髮生意。book18.org
前些日子，賴山還專門進了一趟叛軍營寨，才把人救回來。book18.org
親兵低聲說道：book18.org
「人已經看住了。」book18.org
「婦人也抬出來了，找了村裡的婦人照料。」book18.org
賴秉恆問：book18.org
「誰看見他帶人走的？」book18.org
親兵報出幾個名字。book18.org
「誰聽見哭喊？」book18.org
又是幾個名字。book18.org
「攔住帳門的，是誰？」book18.org
親兵遲疑了一下。book18.org
「他本隊的人。」book18.org
賴秉恆將軍狀翻過來。book18.org
背面還有兩行補記。book18.org
送水的士兵留下了手印。book18.org
書記寫明，受傷婦人神志尚未完全清醒，暫不能細問。book18.org
他將紙放回桌上。book18.org
「把見過的人，分開叫來。」book18.org
「先不要讓他們互相說。」book18.org
親兵領命出去。book18.org
帳里安靜下來。book18.org
賴秉恆端起已經涼下來的飯碗，挪到一邊。book18.org
桌上只留下那張軍狀。book18.org
……book18.org
幾個人陸續進來。book18.org
有的緊張得一句話分成幾次才說完。book18.org
有的還想替百夫長遮掩，只說喝了酒，脾氣不好，興許是問話時打重了。book18.org
賴秉恆聽著，沒有立即斥責。book18.org
「你在帳里？」book18.org
「不在。」book18.org
「那你怎麼知道只是問話？」book18.org
那人低下頭。book18.org
另一個人承認，百夫長帶人走時，曾有人提醒過軍令。book18.org
對方說，帶走的是匪眷，不算百姓。book18.org
「他還說什麼？」book18.org
士兵抿著嘴。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答：book18.org
「說他與您一塊長大。」book18.org
「這點事，不會有人追究。」book18.org
賴秉恆的手指停在桌沿。book18.org
沒有再動。book18.org
證詞一份份記下來。book18.org
直到最後一個人退出去，他才叫親兵把人帶來。book18.org
帳簾掀開。book18.org
發小被兩名士兵押進來，腰帶還沒束好。book18.org
看見賴秉恆，他先皺了皺眉，隨後勉強笑了一下。book18.org
「秉恆。」book18.org
沒有稱隊長。book18.org
還是村裡的叫法。book18.org
賴秉恆看著他。book18.org
「人是你帶走的？」book18.org
「是。」book18.org
「誰准你帶走？」book18.org
「我問幾句話，還要……」book18.org
他看見桌上的軍狀，話頓住了。book18.org
過了片刻，才又說道：book18.org
「你聽他們講了？」book18.org
賴秉恆把紙推過去。book18.org
「你自己看。」book18.org
發小掃了幾眼。book18.org
臉上的笑慢慢沒了。book18.org
但並沒有立即認錯。book18.org
「她男人跟著叛軍。」book18.org
「咱們白天死了人，弟兄們心裡有火，你又不是不知道。」book18.org
賴秉恆問：book18.org
「所以呢？」book18.org
「一個匪眷……」book18.org
「我問你，所以呢？」book18.org
帳里安靜下來。book18.org
發小看了看兩旁的親兵。book18.org
「能不能讓他們先出去？」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他臉上終於顯出幾分惱怒。book18.org
「非要當著外人的面？」book18.org
「你把人帶走的時候，也有人在場。」book18.org
賴秉恆說道。book18.org
「軍令傳下去的時候，你也在。」book18.org
發小的嘴唇動了動。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讓他岔開。book18.org
「我再問一遍。」book18.org
「人是不是你強迫的？」book18.org
很久沒有回答。book18.org
帳外有人搬動木箱。book18.org
腳步經過，又走遠。book18.org
發小終於低下頭。book18.org
「我喝了些酒。」book18.org
書記的筆停了一下。book18.org
隨後繼續寫。book18.org
賴秉恆望著他，過了片刻才道：book18.org
「酒是你自己喝的。」book18.org
發小忽然掙了一下。book18.org
「賴秉恆！」book18.org
兩旁的士兵立即收緊手。book18.org
他沒有再掙，只盯著桌後的年輕人。book18.org
「當年一起長大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說話。book18.org
「你爹才把我救回來。」book18.org
「現在你要為了一個不認識的女人，拿我立威？」book18.org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似乎也覺得找到了道理。book18.org
聲音漸漸大起來。book18.org
「你剛當上官，總要找個人做樣子，是不是？」book18.org
賴秉恆看著他。book18.org
「你帶走她的時候，為什麼說我不會追究？」book18.org
發小怔住。book18.org
「你知道別人不敢攔你。」book18.org
「也知道為什麼不敢。」book18.org
賴秉恆將那幾份證詞收攏，放到軍狀旁。book18.org
「你借的是我的名字。」book18.org
……book18.org
賴山趕來時，發小已經被押到另一處看守。book18.org
他掀開帳簾，看見兒子仍坐在桌後。book18.org
飯碗放在角落。book18.org
上面的油已經凝了。book18.org
「查清了？」book18.org
賴秉恆點頭。book18.org
把軍狀和證詞遞過去。book18.org
父親接在手裡，借燈看了很久。book18.org
有些字跡寫得潦草。book18.org
他看得慢。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催。book18.org
直到最後一頁放下，賴山才問：book18.org
「人還活著？」book18.org
「那婦人活著。」book18.org
「叫人照看好。」book18.org
「已經安排了。」book18.org
父親點了點頭。book18.org
帳內又安靜下來。book18.org
賴秉恆忽然說：book18.org
「他提了您。」book18.org
「我猜到了。」book18.org
「說您才把他救回來。」book18.org
賴山低頭看著手中的紙。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才開口：book18.org
「那日去救他，是因為他爹娘求到了門口。」book18.org
「人能帶回來，我便帶回來。」book18.org
他將證詞放平。book18.org
「可我沒替他擔保，今後做什麼都不用負責。」book18.org
賴秉恆望著父親。book18.org
賴山臉上沒有怒色。book18.org
只是顯得比白日更疲倦。book18.org
「你準備怎麼辦？」book18.org
「照軍法。」book18.org
父親問：book18.org
「想清楚了？」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立即答。book18.org
他想起黑石村的路。book18.org
想起兩個孩子從寨門裡出來時，低著頭，不敢看人的模樣。book18.org
想起發小的母親在村口迎上來，一邊哭，一邊摸兒子的肩膀。book18.org
那些事情，仿佛還在昨日。book18.org
「想清楚了。」book18.org
賴山站了一會兒。book18.org
最後說道：book18.org
「那就把罪說清楚。」book18.org
「該問的問完，該記的記好。」book18.org
「別讓別人只知道你殺了舊友，不知道他做了什麼。」book18.org
……book18.org
消息在營里傳得很快。book18.org
沒有人敢大聲議論。book18.org
可到了點名的時候，各隊都比平時安靜。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讓所有人擁在一起。book18.org
值守的人仍守著路口與糧倉，其餘按隊集合。book18.org
犯事的百夫長被帶到前面。book18.org
酒意已經全醒。book18.org
他望見站在各隊前面的熟人，臉色一點點變白。book18.org
書記宣讀軍狀。book18.org
帶走被看押的婦人。book18.org
以問話為名，強行施暴。book18.org
違抗不得侵擾百姓、不得凌辱俘虜的軍令。book18.org
幾項證詞隨後宣讀。book18.org
沒有把傷者抬出來供人圍看。book18.org
事情如何查實，誰親眼見過，誰作過證，已經足夠清楚。book18.org
賴秉恆站在旁邊。book18.org
等書記讀完，才問：book18.org
「還有什麼要辯？」book18.org
發小抬頭。book18.org
先看他。book18.org
又看賴山。book18.org
「賴叔。」book18.org
賴山站在隊前，沒有避開他的目光。book18.org
發小嘴唇顫了一下。book18.org
「我知道錯了。」book18.org
沒有人接話。book18.org
「以後不敢了。」book18.org
賴秉恆握著手裡的軍狀。book18.org
紙邊被捏出一道摺痕。book18.org
「你帶走她的時候，她有沒有求你？」book18.org
發小低下頭。book18.org
「我問你，有沒有？」book18.org
過了很久，才有一個極低的聲音。book18.org
「有。」book18.org
賴秉恆閉了閉眼。book18.org
再次睜開時，將軍狀交還書記。book18.org
「照軍法處置。」book18.org
發小猛地抬起頭。book18.org
直到這一刻，他才像是真正明白，眼前的人不會因為從前的交情而改口。book18.org
「秉恆！」book18.org
他往前一掙，被押住。book18.org
「你真要殺我？」book18.org
賴秉恆從親兵手中接過已經備好的短火銃。book18.org
那是從舊庫里一併領出來、查驗後留下的一支。book18.org
他握住木柄。book18.org
沒有像操練時那樣穩。book18.org
發小看見兵器，聲音忽然變了。book18.org
「咱們一起長大的。」book18.org
「你記不記得你家後院？」book18.org
「那年偷拿餅，還是我……」book18.org
賴秉恆向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book18.org
槍聲響起。book18.org
白煙在昏暗的火光里散開。book18.org
幾名年輕士兵下意識別過頭。book18.org
賴秉恆仍站著。book18.org
過了片刻，才把短銃交回親兵。book18.org
他手上沒有再拿別的東西。book18.org
卻始終沒有鬆開五指。book18.org
……book18.org
回到帳中，賴秉恆讓親兵先出去。book18.org
帳簾落下。book18.org
他在桌後坐了許久，才慢慢閉上眼睛。book18.org
耳邊仿佛還有那一聲槍響。book18.org
前世看抗戰電視劇時，他見過類似的橋段。book18.org
共產黨領導的隊伍里，有士兵強姦了婦女，被查明以後，按照軍紀判了死刑。book18.org
哪怕打過仗、立過功，哪怕身邊還有一群替他求情的老戰友，也不能免。book18.org
行刑前，有人哭著罵他糊塗。book18.org
有人背過身去，不肯再看。book18.org
下命令的人，往往也紅著眼睛，半天說不出話。book18.org
那時的賴秉恆，總覺得這些場面拖得太長。book18.org
做了這樣的事，槍斃不是應該的嗎？book18.org
有什麼好哭的？book18.org
他甚至會嫌那些求情的人分不清是非。book18.org
直到今日。book18.org
直到那個人站在他面前，叫出他的名字。book18.org
提起黑石村。book18.org
提起家裡的院子。book18.org
提起小時候一起偷拿的半塊餅。book18.org
那些本來已經模糊的事情，忽然全都清楚了。book18.org
他記得那張臉小時候是什麼樣子。book18.org
記得兩人一起跑過村口，鞋丟了一隻，又笑著回頭去找。book18.org
也記得不久以前，父親把人從營寨裡帶出來時，他心裡確實松過一口氣。book18.org
人救回來了。book18.org
他當時真是這麼想的。book18.org
賴秉恆睜開眼，望著桌上的軍狀。book18.org
上面的字沒有變。book18.org
那個婦人受過的傷，也不會因為他們一同長大，便少上一分。book18.org
她求過饒。book18.org
他卻沒有停。book18.org
所以，軍法沒有判錯。book18.org
可那聲槍響之後，賴秉恆也沒有覺得痛快。book18.org
他從前坐在螢幕外，只需要說一句——活該。book18.org
如今，命令是他下的。book18.org
槍是他舉的。book18.org
那個人聽見判決時，先是憤怒，隨後不信，最後露出恐懼。book18.org
這些神情，他全都看見了。book18.org
再也不能像看完一段戲那樣，把它們隨手翻過去。book18.org
他低下頭，慢慢鬆開一直攥著的手。book18.org
掌心已經被指甲壓出了幾道深痕。book18.org
原來，那些流淚的人，未必不知道軍法該怎麼判。book18.org
他們也未必認為，熟人犯了錯，便應該放過。book18.org
只是站在那裡的人，有名字，有聲音。book18.org
曾經與他們吃過飯，走過路。book18.org
甚至不久以前，還被他們盼著平安回來。book18.org
賴秉恆用手撐住額頭。book18.org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前覺得輕易的那一句「活該」，落到親手去做時，究竟有多重。book18.org
帳外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坐直了些。book18.org
過了片刻，才開口。book18.org
「他弟弟呢？」book18.org
聲音有些啞。book18.org
他清了清嗓子。book18.org
「叫他來。」book18.org
……book18.org
死者的弟弟一直在隊里做事。book18.org
平日話少，核糧、帶人搬運，都還利落。book18.org
此刻走進來，眼睛紅著，站了許久才跪下。book18.org
賴秉恆讓他起來。book18.org
他沒有起。book18.org
「你哥哥的事，是他自己犯下的。」book18.org
賴秉恆說。book18.org
「不會算到你頭上，也不會算到你爹娘頭上。」book18.org
年輕人的肩膀動了一下。book18.org
「遺物收好。」book18.org
「事情如何發生，我會寫明，交給家裡。」book18.org
帳中沉默了一陣。book18.org
賴秉恆又問：book18.org
「你哥哥那一隊的人，你認得全嗎？」book18.org
年輕人終於抬頭。book18.org
「認得。」book18.org
「今晚的點名、糧食、值守，你先接過去。」book18.org
他愣住。book18.org
賴秉恆望著他。book18.org
「你先前做的事，我看見了。」book18.org
「暫代你哥哥的位置，老兵會幫著你。」book18.org
「做不來，就說。」book18.org
年輕人嘴唇動了幾次。book18.org
最後，低頭應了一聲。book18.org
「是。」book18.org
走出營帳時，他腳下有些亂。book18.org
賴秉恆看著帳簾落下，許久沒有收回目光。book18.org
賴山稍後進來，問過安排，站在桌旁。book18.org
「怕他怨你？」book18.org
「會怨。」book18.org
賴秉恆說道。book18.org
「可他哥哥犯的事，不能連他也一併罰了。」book18.org
父親沒有再問。book18.org
他把那碗徹底涼透的飯端起來。book18.org
「我叫人再熱些。」book18.org
……book18.org
夜更深時，照料傷者的人來回話。book18.org
婦人已經能喝下些水。book18.org
村裡找到了她的親屬。book18.org
賴秉恆讓人安排安靜的住處，把需要的糧食、布和藥料逐項記下。book18.org
交給誰。book18.org
傷者是否收到。book18.org
都要問清。book18.org
來人退出去以後，他才重新坐下。book18.org
桌上仍攤著白日的傷亡名單。book18.org
其中已經多了一個熟悉的名字。book18.org
死因卻與旁人不同。book18.org
賴秉恆拿起筆，將處置經過寫在旁邊。book18.org
寫到一半，筆尖停了。book18.org
墨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book18.org
帳外有人輕輕咳嗽。book18.org
遠處傳來巡夜人的口令。book18.org
賴秉恆重新落筆，把最後幾行寫完。book18.org
這才吹熄了燈。book18.org
第三節 勢如破竹book18.org
第二天，官道上的路障被徹底清開。book18.org
堵路的糧車拖到一旁。book18.org
能用的留下，損壞的拆出木料。book18.org
糧倉也開了。book18.org
官糧、村民寄存的糧食，以及叛軍從各處搶來的東西，混在一起，並不像帳面上那樣容易分辨。book18.org
有人拿著舊憑據來領。book18.org
有人找不到憑據，只能叫鄰人作證。book18.org
還有人認錯了袋上的記號，與旁人爭得面紅耳赤。book18.org
賴秉恆原本只打算停留一日。book18.org
最後，多留了一天。book18.org
賴山沒有催著趕路。book18.org
只讓各隊輪流守備，輪流操練。book18.org
新降的人集中住在一處。book18.org
願意歸鄉的，核明之後發給路引。book18.org
願意從軍的，也沒有立即與原來的隊伍混在一起。book18.org
先點名。book18.org
再分派簡單差事。book18.org
有逃過軍伍的老兵，會使什麼兵器，在哪處服過役，都要問清。book18.org
賴秉安忙得幾乎沒有坐下。book18.org
有個新降的人報了兩次名字，想多領一份糧，被他當場叫住。book18.org
那人臉色發白，以為要挨打。book18.org
賴秉安只是把第二次登記劃掉。book18.org
「你要吃多少，照規矩領。」book18.org
「再報假名，我就交給帶隊的人問。」book18.org
那人連連點頭。book18.org
賴秉安合上冊子，看了一眼昨日處置軍法的地方。book18.org
土已經填平。book18.org
可他仍記得那聲槍響。book18.org
從那以後，哥哥下的軍令，在營里似乎變重了。book18.org
並非所有人都服氣。book18.org
但至少，不再有人隨口說一句「我與他熟」，便能叫守兵讓路。book18.org
……book18.org
第三日，隊伍繼續往前。book18.org
第一批運回主城的糧車，也從另一條路出發。book18.org
押車的人帶著清楚的單據。book18.org
多少袋。book18.org
多少重量。book18.org
誰交，誰收。book18.org
每輛車都有人負責。book18.org
賴秉恆目送糧車離開，才翻身上馬。book18.org
第一處村莊拿下以後，後面的路沒有立即變得容易。book18.org
有的村口已經空了。book18.org
叛軍聽見消息，連夜帶著糧逃走。book18.org
有的仍然抵抗，打過一陣，見側面道路被官軍占住，便有人先丟下兵器。book18.org
還有一處村莊，隊伍尚未抵達，幾個老人便帶著人前來求見。book18.org
他們用繩子捆著兩個頭目。book18.org
身後還跟著十幾個人，抬著收繳的刀矛。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因此便斷定老人說的句句是真。book18.org
照樣問。book18.org
照樣記。book18.org
犯了什麼事，有沒有人作證，不能只憑誰先來到營前，便由誰說了算。book18.org
可對於願意放下兵器的人，他也沒有再趕盡殺絕。book18.org
消息慢慢傳開。book18.org
起先傳得不完整。book18.org
有人說黑石來的年輕人用火銃。book18.org
有人說他打仗肯收降兵。book18.org
後來，又添了一件。book18.org
他連一同長大的百夫長，犯軍令也照殺。book18.org
這件事傳進村裡，與在軍營里聽見，分量並不相同。book18.org
有一回，隊伍在村外歇腳，一名老人主動帶了兩個年輕人過來問話。book18.org
說完道路，又說：book18.org
「前面橋板壞了。」book18.org
「你們的糧車重，走不得。」book18.org
賴山立即派人查看。book18.org
橋邊果然有幾塊木板被人抽走，只從遠處看，幾乎看不出來。book18.org
賴秉恆讓人記下這件事。book18.org
隨後找來木料，修好再過。book18.org
那名老人並沒有留下領賞。book18.org
只站了一會兒，便帶著兩個年輕人回村了。book18.org
賴秉恆望著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日進村時，那一扇扇關緊的門。book18.org
如今，終於有人肯先開口。book18.org
……book18.org
日子一天天過去。book18.org
每打下一處，便清路、核糧、安置降兵。book18.org
能走的繼續走。book18.org
傷重的安排送回主城。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再把所有事情都攬在自己手裡。book18.org
賴山帶著老兵整頓各隊。book18.org
賴秉安協助書記管理名冊與領用。book18.org
原先幾個只會跟著喊口令的人，經過幾次戰鬥，也開始能獨自帶隊。book18.org
那名暫代百夫長的年輕人始終話少。book18.org
可每回點名、領糧、安排值守，都來得很早。book18.org
有一次，有人故意提起他哥哥。book18.org
他站了片刻，沒有動手。book18.org
只把輪值名單交完，便轉身走了。book18.org
事情傳到賴秉恆耳中。book18.org
他沒有叫人過來談心，也沒有刻意加賞。book18.org
只在核查各隊時，把做得好的與做得差的，照實記下。book18.org
這支隊伍里，已經有太多事情無法靠幾句話說開。book18.org
日子仍得往前走。book18.org
……book18.org
半個月後，第一條糧道終於能夠較為安穩地通行。book18.org
主城傳來迴文。book18.org
收到的糧食數目已經核清。book18.org
城主嘉獎了幾句，又催他們繼續向前。book18.org
隨文撥來的補充物資不多。book18.org
賴秉安清點以後，抱著冊子進帳。book18.org
「哥，火藥少了。」book18.org
「少了多少？」book18.org
「比我們報上去的數少。」book18.org
賴秉恆看過領用單。book18.org
上面另有一行小字，寫著餘數待補。book18.org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book18.org
從軍需處領破軍械時，也是這樣的話。book18.org
餘下候補。book18.org
如今又見到了。book18.org
賴山接過單子。book18.org
「先按拿到的算。」book18.org
「沒到手的，別當成已有。」book18.org
賴秉恆點頭，讓弟弟重算能夠分發的數目。book18.org
火銃仍在用。book18.org
長槍也仍在修。book18.org
老兵抓住空隙就操練，從不因為打過幾場勝仗便停下來。book18.org
陣形歪了，照樣重來。book18.org
值守遲了，照樣記過。book18.org
行軍散了，更要把帶隊的人叫來問。book18.org
年輕士兵起先覺得煩。book18.org
後來，真在戰場上看見身旁的人補上空處，才漸漸明白這些重複的動作有什麼用。book18.org
……book18.org
一個多月後，賴秉恆麾下登記在冊的人數，已經增至三千五百餘。book18.org
有投降後願意留下的叛軍。book18.org
有主動來投的流民。book18.org
也有聽見消息，帶著舊兵器前來的退伍士兵。book18.org
數目漲得很快。book18.org
能打的人，卻沒有跟著一樣快地增加。book18.org
有的人剛吃飽幾天，走長路仍會掉隊。book18.org
有人會使刀，卻不會聽令。book18.org
還有人只想著有飯吃，未必願意留下拚命。book18.org
賴秉恆讓名冊分得更細。book18.org
能隨隊作戰的。book18.org
尚在整訓的。book18.org
傷病暫留的。book18.org
負責運輸、修械和雜務的。book18.org
各是多少，不能合在一起只報一個好看的總數。book18.org
賴秉安核完以後，指著最上面的數目。book18.org
「三千五百多。」book18.org
「聽起來倒像很厲害了。」book18.org
賴秉恆笑了一下。book18.org
「你把後面的缺額也念一遍。」book18.org
弟弟低頭看了看。book18.org
甲不夠。book18.org
兵器不齊。book18.org
車輛要修。book18.org
糧食每日都在往下走。book18.org
他把冊子合上。book18.org
「不念了。」book18.org
帳里幾個人都笑了。book18.org
笑完，又繼續做事。book18.org
外面正有人練習長槍。book18.org
一排向前。book18.org
一排收住。book18.org
腳步聲與口令聲一陣陣傳進來。book18.org
這支從黑石出來的隊伍，終於有了些從前沒有的樣子。book18.org
……book18.org
主城那邊收到的捷報，寫得比營里的日子輕鬆得多。book18.org
收復某處。book18.org
平定某村。book18.org
獲糧若干。book18.org
收降若干。book18.org
一張張送進城主府，地圖上的木牌便被拿走一個。book18.org
城中的糧價不再日日往上漲。book18.org
糧鋪門前仍有人排隊，卻不必站到晌午還買不到一碗糧。book18.org
第一批願意重新出城的商人，開始沿著恢復的道路試探著走。book18.org
有人只走十里。book18.org
有人多走一段。book18.org
每平安回來一趟，第二日便又多一輛車。book18.org
城主看著地圖，臉上的倦色也淡了些。book18.org
屬官在一旁說道：book18.org
「黑石這支兵，倒是能用。」book18.org
城主點頭。book18.org
「繼續催糧。」book18.org
「前面的道路，也要早些通。」book18.org
木桿最後停在地圖中央。book18.org
銀月堡。book18.org
那裡還沒有動。book18.org
……book18.org
那日午後，賴秉恆正在查看一批新收的兵器。book18.org
刀劍樣式不一。book18.org
有些是本地鐵匠打的。book18.org
有些卻有明顯的軍械痕跡。book18.org
賴山拿起其中一把，翻看柄上的舊記號，眉頭微微皺起。book18.org
「這些東西……」book18.org
話還沒說完，營外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book18.org
偵察騎兵幾乎是衝進來的。book18.org
到近前勒馬，翻身落地，連喘氣都來不及。book18.org
「前面有騎兵！」book18.org
賴秉恆抬頭。book18.org
「多少？」book18.org
「還沒看盡。」book18.org
「不是十幾二十騎，後面還有！」book18.org
賴山立即放下手中的刀。book18.org
「在哪條路？」book18.org
偵騎指向營地北側的官道。book18.org
負責帶路的鄉兵聽見，臉色忽然變了。book18.org
他走到營門邊，爬上土坡，朝遠處望去。book18.org
天邊正有一片煙塵慢慢升起來。book18.org
他看了很久。book18.org
下來的時候，嘴唇有些發白。book18.org
「賴隊長。」book18.org
「恐怕是他們。」book18.org
賴秉恆問：book18.org
「誰？」book18.org
鄉兵咽了口唾沫。book18.org
「這一帶真正的主力。」book18.org
「襲糧車、斷道路，都是他們乾的。」book18.org
「以前官軍來，他們不接戰。官軍一走，他們便又回來。」book18.org
「聽說有八百騎。」book18.org
營門附近的人漸漸安靜。book18.org
遠處的塵土越來越高。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再問勝不勝得了。book18.org
也沒有說前面已經贏過多少次。book18.org
他轉向傳令兵。book18.org
「叫各隊帶隊的人過來。」book18.org
又看向弟弟。book18.org
「糧車集中，別堵路。」book18.org
賴秉安應聲便走。book18.org
賴山已經帶著兩名老兵登上土坡，察看營地四周的地形。book18.org
校場上的操練停了。book18.org
士兵們望向營門。book18.org
許多人臉上還留著連日獲勝後的輕鬆，此刻卻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裡的兵器。book18.org
賴秉恆抬頭，看見旗繩被風吹得輕輕擺動。book18.org
遠處傳來一陣隱約的悶響。book18.org
起初很輕。book18.org
隨後，一點點清楚起來。book18.org
那是馬蹄。 book18.org